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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南雁一把扶住了,瞧她吃了這一驚,原本粉紅的臉上已雪白一片,愈發顯得楚楚可憐。他心下憐惜,叫道:“趕緊穿上!他若要罰,就罰我好了。”正要將繡襖向她披上,忽聽林霜月啊的一叫,跟著一股大力涌來,那繡襖忽地疾飛而起,直落到了十余丈外。卓南雁給這大力一帶,身子搖晃,也一下摔倒在地,回頭卻見是一臉冷漠的林逸虹不知何時到了眼前。
“我剛走了沒片刻功夫,你便偷懶!”林逸虹直盯著自己的女兒,語音陰寒。林霜月自幼就怕這個爹,這時急忙搖頭道:“不,不是,我是剛在樁上失手落下來的。”卓南雁瞧她嚇得連連后退,心中著惱,爬起來一步跨上,叫道:“林師傅,你不必跟月牙兒兇巴巴的,是我叫她下來的。她便是要練功,也該穿上棉衣。”林逸虹老大不耐煩,怒道:“沒你什么事,趕緊走開,不然連你一起責罰!”
卓南雁瞧他雙目似要噴出火來,心下畏懼,卻兀自挺胸道:“那你就打我好了,只要你讓月牙兒穿上棉衣就成!”林逸虹冷哼聲中,左掌一揮,已撥得卓南雁兩個趔趄。他的掌勢不停,卻繞過他,又向林霜月臉上打去。
驀地一道人影疾掠而到,搶在林逸虹掌落之前,抱住林霜月,飛身退開。“林嬸嬸!”卓南雁雙目一亮,實在想不到往日嬌滴滴的林夫人竟也有如此身手。林夫人將林霜月摟在懷中,美目含淚,盯著自己的丈夫,道:“這金風玉露功何等艱難,月牙兒小小年紀,練這功夫,你要累死她么?”
“要做明教圣女,就要忍人所不能忍,練這金風玉露功,還只是千難萬險的一個頭!”林逸虹聲音冷得駭人,又望向林霜月,“我的話當真不聽了么,快去好好用功!”林霜月給她一喝,嚇得身子微抖。
“不成,”林夫人卻又將她摟緊,嘶聲叫道,“自己的骨血,你不心疼,我還心痛呢!”卓南雁從來見這林夫人都是一個溫婉端莊的賢淑模樣,這時見她面色蒼白地摟住女兒大叫,樣子更似一只受傷的母獸。他心內一陣刺痛:“林嬸嬸必是心內憤怒到了極點,才變成了這副模樣!”
林逸虹這時的面色卻冷得嚇人,厲聲喝道:“我就是在調教我自己的骨血!”隨著這聲暴喝,猛然揮手一掌,重重地打在了林夫人的臉上。林夫人啊的一聲嬌呼,一下子栽倒在冰冷的地上。林霜月見母親因自己遭打,嚇得花容失色,嚶嚶啜泣:“爹,娘,你們不要打了,我…嗚嗚…練武就是!”
“好啊,真是好本事啊,”林夫人再昂起頭來,嘴角上已有一道細細的血絲滑下來,慘笑道,“我在你林逸虹心中早就一文不值了,是不是?”林逸虹的目光這時已變得淡漠無比,森冷的目光從夫人的臉上掃過,卻又落在林霜月臉上。林霜月給他一看,心底生寒,身子一幌,提氣躍上了九宮樁。
林夫人卻嗚咽一聲,猛然掙扎起身,伸手捂面,飛奔而去。“娘——”林霜月叫了一聲,卻不敢下樁,仍在樁上飛奔。林逸虹眼見夫人痛哭著跑開,不由身子突突發顫,但終究緊咬牙關沒有迸出一個字來,只是瞪著自己夫人的背影漸去漸遠。
卓南雁眼見他夫妻反目,也不禁愣在當場,心內只是想:“那明教圣女到底是個什么勞什子玩意,值得他們鬧成這樣么?”忽然轉念又想,“林師傅忽然對月牙兒性情大變,當真只是為了這個明教圣女么?”隱隱的,他似是看到了一個極大的黑影,象洞庭湖清早散不盡的冷霧,罩在林家三人的背后。
林夫人這一去,便再也沒有回來。
林逸虹初時強自鎮定,但兩三日后還不見她回轉,才有些慌亂,急派出教眾島內島外的四處尋找,卻是毫無結果。林霜月終日哭得淚人也似,林逸虹卻不許她出島尋母,教中彭九翁等凈風三子瞧著林霜月可憐,便也四出尋了幾次,卻仍是一點音訊也無。
自林夫人出走之后,林逸虹就跟換了個人似的,他身上的衣服日漸污穢起來,白皙的臉上再不似往日那樣平滑,而是亂糟糟的長起來一堆短髭。而他對林霜月卻愈發的冷漠苛刻起來,背經誦詩,只要稍有差錯,便當眾抽她板子。群童都覺驚奇,卓南雁心中更是焦急萬分,卻也不知如何是好。
林霜月驟失慈母,本就傷心欲絕,最初當眾挨打時,當然不免垂淚哭泣,但連著數日在諸多師妹師弟跟前遭打,她倒不哭了,只是整個人卻似換了心魂一樣,神色終日冷寂寂的。
卓南雁幾次前去勸她,她卻只是這冷冰冰的幾句話:“他愿意打便打吧,我從不會放在心上。娘已經走了,他早一日打死了我,早一日清凈!”“你也不必勸我,我挨打挨罵,原也跟你沒什么相干!”卓南雁聽了這樣冷兀的言語,不由心中氣苦,他雖是個伶牙俐齒的人,終究只是個懵懂少年,想不出什么貼心話前來勸慰她,只得悶悶而退。
冬逝春來,洞庭水暖。湖上刮來的風終于有了些融融的柔意,大云島上的青草雜木在春風中吐芽綻葉,郁郁翠竹愈發挺秀。這是卓南雁在大宋國內迎來的第一個春天,但他卻終日悶悶不樂。不能習武練功,本來已經夠讓他苦悶的了,卻還要時常瞧著林霜月挨罵受辱。
明教群童一直暗中相互較勁,眼見這大師姐終日失魂落魄,也漸漸瞧不起她來了,她挨罵遭罰之時,便有不少孩子跟著嘻笑。只有卓南雁心若油煎,幾次為了她,跟林逸虹當面爭執,但最終的結果多半是陪著林霜月一起遭打受罰。
有一日林逸虹講習兵法之時,窗外忽然下起冷雨。這二人又惹惱了林逸虹,被一起罰出書屋,到堂外挨那風吹雨淋。卓南雁立在雨中,兀自氣得呼呼喘氣。倒是林霜月輕輕嘆氣,道:“娘丟下我們走了,爹就跟我慪氣。這些日子他瞧見我就生氣,你又何苦跟我一起受罪?”
冷雨滂沱,兩人身上都已淋得凈濕,卓南雁卻大聲道:“我就是不許他欺負你!既然拗不過他,我便跟你一起受罰,心里倒好受一些。”林霜月雙手抱肩,在雨中抬起頭來,幽幽地瞧了他一眼。兩個人便都不言語了。
遭罰挨罵久了,那個高傲機靈的小仙女一樣的林霜月似乎變了一個人。她那股習武讀文的機敏靈秀之氣漸漸衰卻,范同文和慕容行幾人深深惋惜,卻也無計可施。只林逸虹依然鐵了心腸嚴詞惡語地訓斥。漸漸地,林霜月那一雙明如秋水的美目之中少了許多往日飛揚的光彩,換上了一層深深的憂郁。有時她對什么都是漠然處之,對誰都是愛理不理。有時她又對旁人的話過分在意,自己身上的衣衫,更是勤加洗換,永遠的潔白如雪。
憂郁的雙眸,緊抿的櫻唇,這個衣衫永遠纖塵不染的白衣女孩就成了卓南雁心底時時撕裂的痛。
這一日午后,又該輪到林逸虹教書。卓南雁滿腹心事地走入書堂,卻發現眾人書案之前各自放了一副圍棋,原來又該學習圍棋了。少時林逸虹步入堂中。
“棋學精深,天文易理盡在其中。本教之中算上我在內,有數位高手的武功路數都與八卦易理相干,”林逸虹語音冷肅,目光緩緩一掃,待屋內鴉雀無聲了,才接著道,“若是學不好棋,便是腦子不靈光,自然練不成上乘武功!今日咱們便來個大考,捉對廝殺,瞧你們有沒有長進!”群童學棋多日,卻少有對壘廝殺的機會,聽他話中有話,不由個個擦拳磨掌。
林逸虹當下給他們排了次序。二十幾個少年還是頭一回這么大規模的分枰對壘,更何況聽林逸虹的意思,這一番棋戰似乎事關學武大事,眾人都是全神貫注。一時書堂里靜得駭人,只聞棋子落枰的啪啪之聲和林逸虹往來逡巡的腳步聲響。下棋是個慢功夫,在林逸虹不住催促之下,自午后直下到黃昏,書堂中才有八個少年脫穎而出,卓南雁和林霜月自然都在其中。
草草吃罷晚飯,重燃戰火,林逸虹卻將林霜月和卓南雁分在了一對。平素里群童都知卓林二人棋藝出眾,不想這時他二人卻早早兩強相爭,那六個少年一愣之后,各自暗中竊喜。卓南雁瞧見林逸虹神色冷峻,心中惴惴:“這姓林的只怕又要找月牙兒的麻煩,說不得我輸她一盤也就是了!”
二人坐在枰前,猜先卻是林霜月執白先行。卓南雁抬頭看她,卻見林霜月垂目盯著棋盤,清麗絕俗的臉蒼白得如同透明的玉,那上面沒有一絲表情,只是一種近乎漠然的冰冷。
啪!卓南雁正自發愣,林霜月的春蔥玉指已經拈起一枚白子,脆生生地直掛黑右上角。古時下棋,在四角星位黑白各布兩子,稱為“勢子”,落子也是按著白先黑后的規矩。卓南雁見她掛角,便隨手落子一夾。林霜月見他應對極快,秀眉微挑,下一子便也不假思索地搭住強攻。
兩個人落子如飛,劈劈啪啪的似是賭氣一般地急下了數十子。卓南雁棋力本來遠在林霜月之上,但此時心中且憂且懼,一大半心思不在棋上,形勢上便落了后。林霜月卻心無旁鷲,一路棋走來,自己左方的白棋已經初具規模。
這時候林逸虹正緩步踱來,眼見林霜月局勢占優,便凝步細瞧。卓南雁見他站到近前,心中一凜:“林師傅性子細密,我可不能讓得過多,給他看出來,反而不妙!”當下對著棋盤,凝神苦思了良久,才在黑棋若斷若連處奮力飛了一手。林逸虹眼見他這一子飄逸靈動,不由暗自叫了聲好。
卓南雁初時只是想扳回一些局勢,不要來一個中盤大敗之局,但他嗜棋成癖,這時冥思苦想之下,竟將一副心思全放在了棋上,漸漸地卻忘了讓棋的初衷。他這一凝神應付,林霜月便漸感吃力。幾十手后,卓南雁眼見棋局形勢繚亂,不由雙目放光,更將輸棋的心思拋到了九霄云外。再下數子,他忽在林霜月左方白棋不穩之處突出奇兵,接下的幾路棋是他早已算好的妙著,著法緊峭之極。
林霜月自父親站在身旁便覺如芒在背,心慌意亂之下愈加捉襟見肘。啪的一聲,隨著卓南雁最后的黑子一落,他的屠龍之勢已成,竟已生生屠去了林霜月中腹的一條大龍。
他喜滋滋地抬起頭來,忽見對面的林霜月臉上雪白一片,毫無血色,卓南雁的心才驟然一涼:“哎喲,我怎地這般糊涂,竟贏了月牙兒!”但此時林霜月中腹大龍被屠,這盤棋是注定了難以翻盤的必敗之局了。二人正自發愣,一旁觀戰的林逸虹卻冷笑起來:“人家開始讓了你這么多,你還是輸得一干二凈!”
林霜月挨了罵,仍舊向往常一樣垂首不答。卓南雁卻覺萬分內疚,忙道:“不是不是,這個…她是一時失手,平時我是萬萬不是她的對手的!”林逸虹瞪了他一眼,又見林霜月一直漠然無語,心下著惱,更加罵得狗血噴頭:“哼哼,文不成,武不就,連棋也下得如此窩囊廢物,還要你何用?”
卓南雁聽他越罵越是不堪,直覺那字字句句恰似利刃一樣捅在自己心頭。一股怒火伴著悔痛之情驀地自他心底直竄上來,卓南雁昂首叫道:“左右不過是一盤棋,何必如此說她?”他這猛然一吼,驚得滿屋少年都是一愕。眾人抬頭望著他,屋內霎時就是一靜。
“你這小子,贏了一盤棋竟敢如此目無尊長,大呼小叫!”林逸虹的白臉也紅了起來,錐子一樣的目光直向他扎了過來,“你當自己是大國手么?”林逸虹脾氣怪異,喜怒無常,若是別的徒弟這樣叫喊,他早就一巴掌打過去了。許是念在故去的卓藏鋒的面上,他對卓南雁倒是從來還留些情面,只是目光卻陰冷可怕起來。
“我不是國手!”卓南雁卻直愣愣地回視著他,道,“可是誰能保自己從不輸棋?便是林師傅您跟我下棋,也說不定會輸上幾盤!倘若您輸了,便也如您說得如此不堪么?”眾人聽他話中竟已隱含挑戰林逸虹之意,心下均是一寒,屋內立時靜得鴉雀無聲。
“孽障!”林逸虹怒喝一聲,震得眾人耳中嗡嗡作響,提起手掌便要打下來。但瞧見卓南雁執拗閃亮的目光中滿是不服憤懣之色,他倒把手掌放下,冷笑道,“好,我便指點你兩盤!”林逸虹說著推開林霜月,緩緩坐在卓南雁對面,大咧咧地道:“你布子吧,授四子!”
卓南雁卻望著他,慢慢搖了搖頭,道:“我要分先!”自來師徒下棋,都是師父讓徒弟先布下幾子,這叫授子棋。一來是因師徒棋力高下有別,一來也是出于尊師重教之道。直到師父認為弟子棋力已成,可以出師之時,才不再與他下授子棋,而改作“授先”——就是在對局之時改讓徒弟先行。宋時最重師道尊嚴,有時弟子的棋力明明已高過了師傅,但卻不敢與師傅平起平坐地分先下棋,未得師父吩咐,永遠不得越雷池一步。
這時卓南雁卻一下子叫出“分先”,這實是離師叛道的出奇之舉。群童嗡然一亂,全以為自己聽錯了,書堂里響起一陣亂糟糟的私語之聲。
卓南雁咬了咬牙,又叮了一句:“南雁斗膽,要分先,跟您下三盤!”林逸虹的臉色白得嚇人,緊盯著他,一字字地道:“你這狗才膽大妄為,是要找死么?”眾人聽他聲音咬牙切齒,全嚇得心驚肉跳,書堂內又是一陣駭人的靜。
“我不是膽大妄為,”卓南雁這時豁了出去,索性大聲道,“只要我贏了你,就請你以后不要再為難月牙兒!”林逸虹臉上的肌肉一抖,道:“你若輸了,那又如何?”卓南雁愣了一愣,猛一揚眉,道:“是打是罰,你要如何便如何!”
林霜月聽他這話,只覺胸口一熱,眼圈驀地紅了,抬頭道:“你…你何苦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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