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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這一說話,那群少年便瞧見了他們。一群孩子忙向林逸虹躬身行禮,齊刷刷地叫道:“拜見白陽長老!”幾個跟林霜月年歲差不多的少年男女便跑到她身前問候。這些少年個個衣著光鮮,拉著林霜月的手問長問短,不時用眼睛偷瞅著卓南雁,幾個女孩還嘻嘻地掩口而笑。卓南雁知道他們必是笑自己衣衫破舊。林霜月和余孤天在路上便得了教眾送來的新衣換上了,但卓南雁覺得自己這衣服雖破,卻是風雷堡留下的舊物,說什么也不肯換下。
這時見那幾個孩子笑他,卓南雁倒故意挺了胸,笑吟吟地昂頭觀望比武。那兩個少年酣斗正疾,驀地那矮壯少年出招猛了一些,高個少年飄然疾閃,借勢一搭一挑,將他矮粗的身子遠遠送了出去。
卓南雁見這一招飄逸靈動,忍不住高聲叫好。林逸虹也不禁微微點頭,長聲道:“好,這招‘孔雀剔翎’使得恰到好處!”那高個少年聽得夸獎,轉身恭恭敬敬地行禮道:“弟子陳金多謝長老夸獎!”微微一頓,人叢中又躍出個壯碩少年,叫道:“陳師兄,我來領教!”揮拳擊向那高個少年,二人又斗在一處。一群少年也紛紛轉身過去,凝神觀戰。
忽聽端坐竹梢上的慕容智冷冷笑道:“快落子啊!這一局你輸給老夫,本輪‘武英會’的小狀元,便該由我帶走!”彭九翁伸手狠揪自己的白胡子,賭氣般地叫道:“催什么,老夫早下一刻,你老東西早輸一刻!”屈指一彈,手中一枚白子勁射而出,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棋盤“天元”位上。
卓南雁拿眼睛一掃,便知彭九翁這著棋毫無章法,這一局棋頹勢已現。當下懶得再看,扭頭去看那兩個孩子比武。耳畔卻聽林霜月對余孤天道:“余孤天,將來你也要習武,可要記好了!本教少年習武的弟子每半年都要進行一輪‘武英會’大比武。武英會決出的狀元、榜眼和探花便由本教凈風五子挑走,傳授高明武功。咱這大云島周遭共有五島七嶼,凈風五子平時都在五島七嶼上居住。”說著指著那竹梢上的兩個老者道,“那兩位便是十天明使彭九翁和催光明使慕容智,今日特意上大云島,是來挑徒弟來啦!”
卓南雁聽她語音清脆,將這事說得一清二楚,不由嘻嘻一笑:“月牙兒這丫頭還不壞,這話其實也是說給我聽的!”眼見那陳金步步為營,大占上風,不由心中一陣惆悵,“不知我何時才能練成這等精妙武功!”
余孤天聽了林霜月的話,連連點頭,心下卻沒來由的一陣懊惱:“我這金枝玉葉,竟要跟這群野獸般的魔子魔孫在一起打打殺殺!”
驀聽慕容智呵呵大笑:“林老二,你這兩個孩子是從哪里弄來的,呆頭呆腦,跟你倒有幾分相似!”他棋藝遠勝彭九翁,飛落一枚黑子之后,便能讓彭九翁冥思苦想好多時候,這時忍不住便跟林逸虹搭訕。林逸虹性子沉默,呵呵一笑,卻不言語。卓南雁聽他罵自己“呆頭呆腦”,卻有些心下著惱,轉過頭細瞧那棋盤。
彭九翁眼見右下角一隊白棋形勢岌岌可危,將一枚白子在手中拋來拋去,嚷道:“月牙兒,你瞧這一子落在哪里為好?”林霜月螓首輕搖,笑道:“不可說,不可說!”彭九翁怒道:“為什么不可說?”
林霜月道:“第一,爹爹總教訓我,觀棋不語真君子!月牙兒若說了,爹爹必然生氣。第二,月牙兒的棋藝可比不得慕容伯伯,說了也是白說!”慕容智嘿嘿冷笑:“月牙兒出去一趟,長了不少見識!論到圍棋,這大云島上,能勝得了我的,也只有你爹林老二了!”
卓南雁一直凝視棋盤不語,這時忽然大步走了過去,指著邊角一處,道:“在這里尖!”(按:“尖”和下文提到的“拐”、“沖”等等皆為圍棋術語)一語才出,竹頂上的慕容智和竹下的林逸虹,不由同時咦了一聲。卓南雁指點的這一著出人意料,白棋不但脫困有望,更隱隱對黑棋形成鉗制之勢。
彭九翁卻看不出這一著有何妙處,但見對面的慕容智神色微變,心想這一著總錯不了,當下哈哈笑道:“英雄所見略同!難得這小娃娃竟跟老夫一般的高明!”雙指疾彈,白子精準無比地落在卓南雁指點之處。
慕容智面色一冷,明知卓南雁這一手甚是高明,卻不愿對這小孩的一手棋多作思忖,隨手應了一子。卓南雁苦思多時,早想好了幾記妙著,眼見黑棋這一拐平平淡淡,便命白子向上沖出。林逸虹想不到卓南雁棋藝不俗,在一旁凝神觀望,沉思不語。
彭九翁倒樂得有人支著,卓南雁每一指點,他便大叫“英雄所見略同”,老老實實地依言落子。連著叫了七聲“英雄所見略同”之后,白棋巧妙脫困,黑棋右下角卻薄了許多。
行棋至此,彭九翁的白棋已一掃頹勢,大有后來居上之相。慕容智的臉色愈發陰沉,彭九翁卻是得意洋洋,哈哈笑道:“慕容智,勝敗乃兵家常事,大丈夫便是輸了,也該講些風度,愁眉苦臉地作什么,笑上一笑成不成!”
“誰說老夫會輸?”慕容智雙眉微皺,驀地振聲大笑,笑聲鼓蕩,震得竹林之中落葉蕭蕭。卓南雁、余孤天和林霜月不由一起掩耳。彭九翁怒道:“笑得跟哭喪一般,丁點風度也沒有!”
慕容智長笑不止,忽然左手一振,三片竹葉嗖嗖嗖疾向彭九翁臉上射去,纖纖細葉給他以深厚的內力貫注,不啻利箭飛刀。彭九翁冷笑道:“輸急了眼么?”故意賣弄本事,不以手接,一口真氣吐出,吹得竹葉擦臉而過。
“這叫老狗掀簾——拿嘴對付!”慕容智長笑聲中,展開“滿天花雨”的精妙手法,枯枝雜葉連綿不絕,猶如一片翠云,將彭九翁頭臉盡數籠住。彭九翁這回不能好整以暇地“拿嘴對付”,雙袖疾揮,震得碎葉殘枝四處飛出,口中哈哈大笑:“林老二,你可看到了,慕容智這家伙可是黔驢技窮,哪里還有丁點神教明使的風度,可嘆啊可嘆…哎喲!”
一語未落,他端坐的那根翠竹忽然從中折斷,彭九翁身子搖晃,狼狽不堪地躍下地來。原來適才慕容智故意長聲發笑,左手又連發竹葉,擾亂他的心神,右手卻乘其不備,驀地打出三枚圍棋子,將彭九翁坐下的翠竹擊斷。
待得彭九翁在地上站穩,慕容智才飄然躍下,悠然道:“九翁,咱們說好竹上賭棋,輸棋者敗,先落地者亦敗!這一回是誰敗了?”彭九翁胡子亂翹,卻氣得說不出話來。慕容智搖頭笑道:“輸便輸了,九翁也不必如此沒有風度嘛!罷了,這一回武英會的小狀元,我讓給你啦!”
彭九翁雙目一亮,笑道:“當真?”慕容智嘿嘿一笑,霍地身子疾晃,電般閃到卓南雁身前,探手揪住了他胸前衣襟,將他提了起來。這一閃一揪,快如鬼魅,以林逸虹之能,驟出不意,竟也沒能防范。林霜月啊的一叫:“慕容伯伯,不要傷他!”林逸虹身子微動,待見卓南雁落入他掌握之中,只得微笑不語。
“小娃兒當真聰明!”慕容智緊盯著卓南雁,笑道,“林老二,我要收這個娃兒為徒!”卓南雁給他那幽深的眼神盯得渾身難受,大叫道:“不成,我才不做你徒弟!”慕容智一愣,隨即笑道:“小娃兒想必不知,江湖上不知多少人夢寐以求作我催光明使的弟子。你跟我去了赤云島,我自會讓你習得一身精妙武功。”
卓南雁只覺這慕容智性子陰沉,說不出的討厭,連連搖頭道:“我不要做你弟子,你這人太也…沒有風度!”情急生智,忽然將彭九翁的口頭禪說了出來。
彭九翁拍手大笑:“老家伙,連這小娃兒都說你沒有風度。若換作我,早跳進洞庭湖里淹死啦!”林逸虹踏上一步,笑道:“慕容兄能瞧上他,自是這孩子的造化。只是…這孩子來歷非同一般,逸虹要親自收他為徒!”
慕容智雙眉微皺,正要言語,忽地咦了一聲,伸手捉住了卓南雁的手腕,面色突變,似是遇到了什么怪異之事。
林逸虹眼見他臉上變色,身形倏地一閃,雙掌化爪,急抓而出。這一招“結草銜環”使得快如電擊,慕容智心神微怔之間,雙臂“少海穴”已被他緊緊扣住。彭九翁和林霜月不由齊聲叫好。慕容智嘿嘿冷笑,雙臂驀地變得泥鰍般滑不溜手,身形暴退,已從林逸虹掌中脫出。林逸虹自也不愿跟他翻臉動手,乘他一退之間,已將卓南雁拉到身邊。
“原來林老二是想自己收他為徒!”慕容智哈哈大笑,“可是這孩子身有怪疾,只怕終生難以習武!”原來他適才聽得卓南雁脈象有異,微一沉思,便覺出了卓南雁體內經脈的怪異之處。
卓南雁心中一沉,卻揚眉叫道:“胡說八道!誰說我不能習武,我、我不但能習武,還要練得比你高上百倍千倍萬倍!”他此時最怕聽的便是有人說他不能習武,慕容智淡淡的一句話,卻氣得他眼淚幾乎流下來了。
林逸虹微微一笑,正要言語,卻見那對拼斗的孩子又分出了勝負。那陳金使一招“江海同歸”,將對手打得口吐鮮血。這時再也無人上前挑戰,這叫陳金的少年,便成了本輪武英會的狀元。一群少年大聲鼓噪喝彩,幾個孩子忽然搶過去,將陳金架在頭頂,簇擁著去了。
“陳金這小娃有福,能做了老夫的弟子,也是他三生的造化!”彭九翁手拈長髯,搖頭晃腦。林逸虹忽道:“九翁,怎地慕容行和曲流觴二位明使,未來挑選弟子?”
明教凈風五子除了彭九翁、慕容智和早年追隨卓藏鋒抗金、戰死沙場的韓道人,還有兩位。那地藏明使慕容行是慕容智的親兄弟,外號“大力神魔”,外家功夫登峰造極。綽號“曲水流觴”的降魔明使曲流觴則以“彈指神通”的功夫江湖,在五人之中武功最高。
“他們挨罰了!”彭九翁嘆一口氣,“你們離島不及半月,慕容行跟曲流觴醉酒貪杯,壞了本教禁酒之令,給教主撞見啦。教主罰慕容行帶上思過索,在這大云島上傳授群童武藝。罰曲流觴禁錮在白虹島半載,不得下島一步。”林霜月聽了,不由嘆了口氣,柔聲道:“可憐的曲老伯,每次我偷酒給他喝,都叮囑他不要讓教主瞧見。怎地他這么機靈的一個人,回回飲酒總是給教主發覺?”
慕容智冷冷道:“你曲老伯雖然機靈,卻如何能逃得過教主的法眼?教主若是成心整一個人,誰能逃得出去?”說著似是自覺失言,猛一頓足,霍地飛身而起,幾個起落,便直落到了湖中的一葉扁舟上。也不見他揮臂劃水,內力自腿上源源貫注舟上,小舟輕輕隨波起伏,竟自飄然而去。
卓南雁看得目瞪口呆,暗道:“這慕容智、彭九翁便各懷奇技,武功決不在林逸虹之下,那教主林逸煙不知該是何等身手了?”
林逸虹卻猶自喃喃道:“禁錮在那寸草不生的白虹島半年?教主這懲戒未免也太重了!我去找教主,給二位明使求情。”明教教主林逸煙本是他兄長,但林逸虹生性嚴謹,又對林逸煙甚為崇敬,每次提及兄長,總是畢恭畢敬地稱為“教主。”彭九翁卻嘆道:“不勞掛懷啦,教主三日之前閉關參修‘三際神魔**’,天王老子也不見,要到一百八十日后才得出關。”
“那不是要到半年之后才能見他?”林逸虹重重地一頓足,道,“嘿,持齋禁酒,乃是本教大戒,曲流觴身為本教凈風五使之一,卻怎地屢教不改?”
彭九翁卻翻著一雙通紅的眼珠,道:“少拿著你白陽長老的位份來壓人。哼哼,三十年前‘曲水流觴’喝酒之時,你還在穿開襠褲滿處亂竄。”說著忽地仰天長嘆,“卓教主早就去了,明教三長老一囚一遁,凈風五使中的韓道人也早早的撒手歸真,留下我們四個老東西又屢因小過受罰,嘿嘿,明教精英遲早會風流云散,走個精光!”驀地大袖疾揮,如一只大鶴般飄然而起,倏忽閃入林子深處去了。這人自稱“九步登天”,委實輕功高妙。
林逸虹面色一變,似要發怒,待見他飛身遁走,忙叫道:“九翁!”也隨著他飛身投入竹林。
卓南雁聽他們說及明教往事,心中一顫:“易伯伯說,我爹在世時明教曾因護國還是護教,引發一場急變,明教中人因而心氣不齊。想不到過去了十多年依然如此。”正自發愣,一旁的林霜月卻道:“咱們走吧,我先帶你們前去安歇!”卓南雁和余孤天便跟著她一路前行。
島上到處都是樹蔭竹影,瀟瀟的竹葉在這冷肅季節不算繁茂,但黯淡的夕陽光芒卻只能無力地從竹蔭間隙里投下點點昏黃的光暈。林子中也不知是什么水鳥在鳴叫,那聲音聽起來怪怪的,好像是有人在撥弄木梳的齒子似的。卓南雁和余孤天手行走其中,卓南雁只覺處處新鮮好玩,余孤天卻雙手抱肩,心底泛起陣陣的冷寂孤單。
再行得片刻,眼前豁然開朗,一處極大的莊院聳立在寬坦空曠的平地上。莊院背后是一座高聳的山峰,亂石高矗,枯藤橫生,嶙峋巉巖映著蒼紫的暮色,顯得格外峻峭。這莊院依山而立,三面環水,便有一股不可言喻的奪人氣勢。莊內院落四合,屋宇甚多,以參差的竹林四處點染,別具情致。林霜月帶著二人轉了幾轉,進了竹林深處的一處烏頭門高聳的寬大院落。
院子里屋脊迭起,前堂后寢全是歇山式大屋,飛檐四挑,頗有氣勢。卓南雁的目光卻一下子院子當中一塊青閃閃的太湖石上,那上面銀鉤鐵劃地刻著一個“劍”字,在一抹金色斜陽的映照之下,便有一股虎嘯龍吟,氣吞八荒之勢。
“這里便是卓二伯當初的居處‘藏劍閣’了,”林霜月在斜陽影子里幽幽看著他,聲音輕輕的,似是怕驚起他的沉思,“這個‘劍’字,據說便是你爹爹當年親手揮劍刻上去的。”卓南雁無語地撫著那凜凜生威的劍痕,心底忽然生出一種難以明狀的深切痛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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