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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說得激動,又往地上拜了三下,直至棚里的人走出來,方才重新站起。
此時馬車已經行遠,陳殊目光驚愣地往后挪移,直至官棚消失了方才回神:“這、這是?”
“那棚下的不是官員,是你當初救濟的第一批災民。”解臻回道。
“……”
陳殊這才想起,在自己離開這個世界前,第一批旱災災民北上,他怕流民擾亂京城治安,是收留過一批西錘災民。那時候他受封的土地并沒有多少佃戶,于是索性讓管家點好名冊,按人口分田到人,沒想到這事已經隔了將近兩年的時間,這些佃戶竟然在此救濟別的災民。
他有些驚訝,隔了一會兒才訕訕道:“其實他們不必拘泥往事,畢竟林辰疏已經走了。”
解臻復又一笑,看著旁邊的短發青年,面色漸漸地柔和下來。
林辰疏是已經走了,但現在回來的是陳殊,是他一直等候的人。
漫長的風雪守候,無數次的混沌凝望,最終等來他生命里面的這個唯一。
地面濕潤,似剛剛下過一場新雨,車轱轆軋過地面,載著馬車里的人,漫漫地拉出長長淺淺的軸痕。
宮內,解肅早已經等候多時。
皇上和新來的陌生青年一道前往西錘,時隔半個月的時間,京城便迎來久違的降雨,此事百姓或許不知,但他曾經見過欽天監和劍太傅的書函,知道這次天災非同一般,算起路程和時間,很快明白這場降雨怕是那西去的兩人解決了旱災。
一個多月后,解臻帶著受傷的短發青年回宮,讓他更加篤定了這個想法。
天災過后有一系列的舉措需要部署,解肅只是代掌政事,聽取了身邊葛期、恭常欽等文臣的意見進行安排。但朝廷賑災糧餉撥出多少,災后如何重建,誰去坐鎮西錘監管這些大的問題,都等著解臻親自去安排妥善。
當今朝廷已經不再是數年前輔政大臣攝政的局面,經歷了數度罷免,新政已經融入新的血液,皇權早已統一于九五之尊手中。解臻回朝后,便先審閱了解肅的舉措,隨后一一對賑災事項進行批注,吩咐解肅著手辦理。
解肅點頭應是,立刻安排工部戶部的人預算重建西錘,但在鎮守西錘的大臣上卻遲遲沒有定論。
西錘受災嚴重,重建秩序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且此地幅員遼闊,占據了厲朝六分版圖,若是從朝中指派大臣,這官員不僅需有能力,經驗還需老道,而且對皇帝的忠心上也應該是一個可以足夠可靠信賴的人。
但放眼整個朝中,新老更替出現斷層,朝中似乎并沒有合適的人選。
解肅不由得有些泄氣,只感覺有些力不從心。倒是解臻并沒有立即指派,他每日雖政事繁忙,但到了傍晚便擺駕回宮,就連三餐膳食也是在寢宮中用的。
昔日皇帝寢宮冷清,常年空曠孤寂,而今宮中紅燭燃燒,暖光透窗,里面時有人影,斑駁交疊,似又回到了敬寧侯在的時候。
宮人不敢在明面上言論,只知皇帝寢宮里有一病號,這病號是個男人,和以前受寵的林辰疏長得完全不一樣,他剪著一頭短發,明眸亮眼,豐神俊逸,長得不賴,太醫院的湯藥總是在皇上不在的時候往里面送,想來身體應該不大好。
此事唯有病號本人十分汗顏。陳殊雖然受的傷是看上去比較猙獰一些,身體恢復得是比解臻緩慢一些,但一段時間療養下來,皮膚上的傷口開始落痂,已經痊愈得差不多了。只可惜解臻對他一直放心不下,還讓太醫院和膳房想著辦法補他身體,這在宮里還沒住上半個月,陳殊已經感覺自己好像胖了一圈。
看著自己日益白胖的模樣,陳殊郁悶了一陣,但他和解臻已經經歷了數次生死,也漸漸理解了男人的想法,只是唯一讓人遺憾的是,他這段時間痊愈,但身份上已經不再是以前的敬寧侯,此間他數次有心想幫解臻處理些雜物,可每每想到自己身份特殊,眼下對于旁人而言卻只是個憑空出現的人,不便再像以前一樣幫解臻直接批注奏折,胡亂參政。
好在解肅那小子總是前來尋他,時不時向他請教寒山劍法的事情,試探著說一些自己參政上的苦惱,有一次還打聽起劍塵雪的下落。
陳殊看到他提到寒山渺渺時眼中閃過的靈光,不由得莞爾。他回想劍塵雪解決旱災后甩劍溜之大吉的模樣,實在不忍心告訴這孩子他的劍太傅已經拋下他不管了,只是說起渺渺真人志在高遠,潛心閉關,不日再出。
解肅信以為真,放心地點了點頭。
陳殊斂了笑,忽的想起了路通明。
他們此去西錘九死一生,劍塵雪、鴆安予皆已經離開,眼下只剩路通明在旁邊。暗影此前因為天行藏一事一直調查鴆安予,在天行藏覆滅之后,便回到京城后便重新當起了解臻的部署。他神出鬼沒依舊很少在人前露面,但陳殊偶爾會看到路七現身之時,雖還和以前一樣沒什么表情,但眉宇間似有郁色。
鴆安予據說已經在江湖上許久沒有行蹤,去西錘之前是,去西錘之后也是。像他這樣的人若隱去自己的蹤跡,想要尋找只怕比大海撈針還難。
路通明和鴆安予關系匪淺,也不知再重逢會變成什么樣子。
陳殊默然。
此去回京數日,他傷好之后便閑得無事可做,在解臻房中隨手翻開畫簍中的一幅舊畫,拉開卷軸時竟然發現上面有隱約的血跡,他微微一愣,落眼看去,竟發現那畫像上刻畫著一人,紅衣鮮艷,臉上卻被污漬弄臟大半,但淺笑地凝視著畫外之人,模樣十分熟悉,竟是當初他不小心自己弄臟的畫像。
原來當初韓珩并沒有修復這幅畫,反而將它送回給了解臻。這畫軸看上去已經有些舊了,應是被人時常拉開觀看……
往事回溯,那時懵懂不知,一路傷痕累累,直至醒悟時又時日無多,恨不得有來世重生,可到了現在他已經和解臻真的在一起了,心里又生出新的貪念。
陳殊盯著畫像許久,方才默默地重新卷起,小心翼翼地放回畫簍中。
他又在房中靜靜地待了一個時辰。
平日解臻到了午時便會回寢宮與他一道用膳,但此時午時已經快過去,解臻卻并沒有回來。
陳殊微微一愣,終于意識到不對。
膳房的人已經在外面待命,沒有皇上的命令誰也沒敢亂動。陳殊在房中逡巡片刻,終于還是輕身躍出寢宮,往前殿尋去。
他身份特殊,一路上盡量避開宮人,待到來到熟悉的御書房前,卻見解肅一個人正在御書房外站立。
此時正午,日頭雖沒有夏天和旱災那樣炎熱,但就這么直接站在太陽底下也有不少燥意,解肅單單立著,額頭便已經露出些薄汗。
御書房房門緊閉,里面顯然在談論什么要事。
陳殊一愣,見御書房外沒有其他外人,忍不住出言喚了一聲解肅。
“陳大人?”解肅正一板一眼地站著,看到御書房的庭院里陳殊突然出現,驚訝道。
陳殊點了點頭,但見解肅還在陽光下站著,便在樹蔭下喚過這孩子。
解肅躑躅一陣,還是小跑到陳殊身邊,猶豫道:“陳大人,你怎么來了?”
陳殊看了眼解肅額頭上的汗,還是掏出帕巾給他擦了擦,皺眉道:“這么大太陽,你怎么一個人在外面待著?”
樹蔭下涼快,解肅呼出一口氣,道:“是皇上讓小臣在這候著,小臣也不知他們什么時候出來,就知道在那先待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