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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不是我家，誰敢欺你來？”

“明面上不敢，背地里今日多報(bào)二兩米，明日多官三錢銀子，盡有的。”林貞笑道，“我看著賬本倒還好，媽媽說水至清則無魚，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算了。”

“那也不算欺你。”

林貞捂嘴笑：“比報(bào)給媽媽的多，怎底不算？不過媽媽好了，我也不用管了。”

秀蘭笑道：“你真好性兒，以后到婆家，可要厲害點(diǎn)才好。”

“唉，你不知道。厲害有甚用？哄好了婆母丈夫，別人自把你放在眼里。不哄好他們，人家也只是面子情吧。”林貞是看透了，在林家，除了柳初夏背地里罵她，誰不說她是個菩薩一般的人兒？誰敢當(dāng)面嗆她？若說柳初夏夠厲害了，還不是被林俊一句話賣了。可見厲害與否，都是假的，最緊要的是跟對人！再則厲害在明面上，也不算厲害了。善戰(zhàn)者無赫赫之功便是如此。大戶人家爭起來從來不是三根蔥五斤米的架勢，悍在面上，比作靦腆媳婦更往下流走。靦腆的還有個好名聲，不定誰看中這份靦腆生出點(diǎn)好心來，又比悍婦得多點(diǎn)好處了。

秀蘭看看左右，悄悄對林貞說：“我媽叫你媽去京里也替我尋個親哩！你看吧，今夜定對你媽說！”

“啊？那么遠(yuǎn)？要是被婆家欺負(fù)，你都沒地方訴苦去。”

秀蘭苦笑：“我哪里做得主。姑娘必應(yīng)的，不然我媽一定惱她。”

林貞無語。

秀蘭又道：“她掉到錢眼里一般，依我說就在左近多好。便是我嫁到金山里住著，還能搬回來不成？也是姑父大方，換個人家都要打上門，說娶敗家媳婦哩。”

林貞有些驚訝，幾月不見，秀蘭仿佛長大了許多。

秀蘭笑道：“做甚怪模樣？你都定親了，還不許我想來？”

林貞搖搖頭：“只覺得人一會子就長大了。”

“哈哈，這就想妹夫了？唉！你說說，妹夫好不好？”

林貞道：“通沒說過幾句話，誰知道好不好。”

“長的好不好？”

“媽媽說好看，我覺著還行。”

“叫他來廣寧玩嘛！也認(rèn)個岳父的門。”

林貞道：“何苦來，我本是高攀，沒得委屈了他。”按公府養(yǎng)孩子的架勢，孟豫章來廣寧，純折磨她。那樣人事紛雜的家里，無事且要生出典故來，若真千里迢迢趕來，誰知鬧成甚樣。老太太也未必肯放，何必自取其辱。

秀蘭一臉同情的道：“看看，他們仗勢欺人哩。還是門當(dāng)戶對好。”又嘆道，“我們好久不得見，都無人說話。以后你嫁到那遠(yuǎn)的地方，趁著在閨中，我們多聚聚吧。”

林貞也覺得孤單，此時不比后世，獨(dú)生女也有無數(shù)的朋友。同學(xué)鄰居，總有幾個要好的姐妹淘。到這里若沒個姐妹，有心思只好憋死自己罷。聽到秀蘭提議，忙點(diǎn)頭道：“我也如此想，我們是表親，你想我了便坐個轎子來。我?guī)讉€先生都有趣的緊，白日里一齊上課！下了學(xué)一起踢球跳百索，那才好玩哩。”

“那敢情好，我家就我一個姐兒，哥兒們都不帶我玩。你不許嫌我煩呀。”

林貞就站起來，一徑把秀蘭拉到上房，跟王大妗子說：“大妗子，秀蘭姐姐跟我回去玩幾天好不好？”

王大妗子道：“要過年了，過完年再去。”

玉娘只當(dāng)林貞單個兒在家不好耍子，今日林貞替她做得足足的臉兒，她也要“報(bào)之以瓊瑤”，便笑道：“兩個孩子，就是年前又能幫甚忙？不添亂就阿彌陀佛了。只管叫她們一處玩去，好省我們的心。”

王大妗子巴不得跟玉娘更親近一點(diǎn)，就面上裝點(diǎn)子矜持。聽玉娘一說，爽快應(yīng)了。兩個女孩兒樂不可支，一齊到秀蘭房中整理衣物用具。待吃過晚飯，真往林家住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底層人民多貪婪

第41章 苦悶

林貞平素形影單吊,頗為無聊。恰逢秀蘭也獨(dú)自一個，姐妹兩人正巧相得益彰。白日一齊讀書寫字,彈琴作畫。女孩兒家,誰不喜歡樂器？秀蘭見了林貞的箏哪里放得開？比林貞還學(xué)的認(rèn)真，日以繼日的練習(xí)下,不出半月竟能彈出如《漁舟唱晚》一類的簡單曲調(diào)。玉娘心生得意,婦道人家就沒有個不希望娘家人能干的。就算是個女兒，總歸姓王，她臉上有光。林貞見狀故意湊趣：“待她有人家了，添妝那日,送抬箏去才好看。”羞的秀蘭要擰她,姐妹笑做一處。

一語提醒了玉娘，晚間就對林俊道：“我不甚懂那琴啊箏啊來,既是姐兒常用的，恐在夫家還要接著用哩。她現(xiàn)在這個原隨意買了來，在咱們家用著無妨。到京里頭，公侯府第，十房八戶都住一個院子里，行動就有人看著。叫人看著她彈個不好的琴，臉上不好看。你是不知后院的婦人如何攀比哩。我們固然不事事爭先，也不要人看輕了才是。”

玉娘生性溫柔賢惠，家長里短娓娓道來，林俊心情好時，也覺得別有一番風(fēng)味。便是有些個拈酸吃醋也是婦人常情,林俊對她從來敬重。只一條，太顧著娘家。林俊不是那等老摳，對岳家十分客氣——為妻子做臉之故。趙家那樣目無下塵，不氣著林貞，他都能不計(jì)較，何況王家就圖幾個錢。千不該萬不該算計(jì)他的身家性命！王姥姥并二舅那點(diǎn)淺薄心思，也夠他看？玉娘乃當(dāng)家主母，真要被說動了，哪日吃酒當(dāng)眾許親，他還能不認(rèn)？除非是要休妻了。林俊多年來只防著她這個，余者不拘金銀珠寶，哪樣都往她手里過得，這是信她！

如今見她依舊一心替林貞操持，雖是內(nèi)宅婦人攀比，也是好心。想著她多年辛勞，自己三十有六,越發(fā)覺得有些老夫老妻的意味,更敬重她三分。心里高興，手頭更大方，對玉娘笑道：“我聽說秀蘭也喜歡，你替貞娘買的時候，也買個與她。女孩兒家有才藝，夫家高看一眼哩。”

玉娘略有些驚訝，她說買抬好箏固然是為林貞著想，內(nèi)里卻也有私心，想著林貞有了好的，舊的便可送秀蘭。不曾想林俊先提出來，暗合了她的心思，反驚著她了——莫不是有讀心術(shù)？

林俊見她的表情，不由一笑：“還是這么喜怒皆在臉上！”

玉娘臉一紅：“又胡說甚！”

林俊喜歡老實(shí)人，見玉娘害羞，一把摟在懷里，笑道：“難道我小氣人？”

玉娘反倒不好直說出心思,轉(zhuǎn)了個彎道:“我知你對我家好，只是秀蘭還是孩子，誰知幾日興頭？明年她還喜歡再買便是。”

“都依你。”

此事本不機(jī)密,早有人聽了告訴林貞同秀蘭。秀蘭道：“我就是玩玩，你勸下姑父姑母吧，又破費(fèi)這個作甚？”

林貞摸不清是誰的主意，含糊道：“大人的事，我們且別管。就要過年，大妗子必來接你。先生也要放假，我們一齊做幾個荷包吧。一個人做活沒趣兒。”

秀蘭只得順著她往下說：“你家那頭人口多，要做到幾時？叫丫頭婆子一齊做才快。”

林貞笑道：“不瞞你說，都是買的。我又不是繡娘，哪做的那么許多。只有太婆婆、婆婆和他的才做哩。”

正說著，雙福笑嘻嘻的走進(jìn)來道：“姐夫來信了。”

秀蘭一把搶過：“我先看看！這么巧，真?zhèn)€神機(jī)妙算，知我們說他哩！”

彼時講究“君子坦蕩蕩”、“事無不可對人言”，孟豫章的信都不知被拆了多少回，林貞要?dú)庠鐨馑懒恕：螞r她敢斷定，秀蘭必定立刻還給她！

果不其然，秀蘭皺著眉頭道：“妹夫?qū)懙氖巧酰课野刖湟膊徽J(rèn)得。”

古時稱贊文化人，都用“識文斷字”來形容，說的是古代中國沒有標(biāo)點(diǎn)，至多有個句讀。讀書識字頂要緊的是斷句，也是讀書人清高自詡的破規(guī)矩，林貞十分不喜。然生在此時，不得不一一適應(yīng)。就如孟豫章的信件，從來一個句讀都無，又好學(xué)那唐宋八大家，秀蘭這等只識得《三字經(jīng)》的人如何看的懂？林俊玉娘統(tǒng)統(tǒng)看不懂。林貞不喜如此，然婚前不好說，只待以后了。

若是孟豫章得知，恐要大呼冤枉。與未婚妻之信，誰想寫這些來？林貞雖讀了幾年書，到底是女子，又非書香門第，若是看不懂，那媚眼盡拋給瞎子看了。只是他的信件，人人都要翻看，寫淺顯了沒得叫人說嘴。不想林貞心里甚厭，真?zhèn)€苦煞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