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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玄顥認真地聽著,不過,他也不是很明白,“父皇不教兒臣嗎?還有,什么是顧命大臣?”
“朕不能教你了。”隆徽皇帝苦笑,“顧命大臣就是朕指定教導你的人,在你行冠禮前,他們會幫你處理朝政,你要向他們學習如何做一個好皇帝,你的母后也會教你的。”
“兒臣明白了!兒臣會聽母后的話,也會聽顧命大臣的教導的!”玄顥答應。
隆徽皇帝點頭,最后吩咐:“玄顥要做一個勇敢獨立的君主,無論是母后,還是顧命大臣都只能幫你到你行冠禮,你要認真地學習,明白嗎?”抓緊兒子的手,隆徽皇帝也用盡全身的力量,面對年幼的孩子,他還能如何呢?這一切只是為了以防萬一—萬一自己無法……
“是!”玄顥似懂非懂地答應。
隆徽皇帝也明白,只是他真的快不行了:“玄顥一定要記住父皇的話,以后你自然會明白的!”
“宣皇后進來吧!”
紫蘇進來后,隆徽皇帝一言不發地讓宮人退出朗清殿,看了她好一會兒,他示意紫蘇靠近些,將左手里握著的東西放到床邊,正是當日在天華寺,他看了一夜的瓷瓶。
“朕一直在猶豫,要不要賜你這個,朕想了很久,有幾次連詔命都寫了……可是,到最后,朕還是毀了詔命。”
“知道為什么嗎?因為朕下不了手!紫蘇,朕做不來這種決斷!”隆徽皇帝自嘲地失笑,“明知道應該在你生下玄顥的時候除掉你,可是,朕還是做不到!”
聽到這句話,紫蘇的眼神一冷,但隨即便苦笑:“你不需要做,已經有人代勞了!臣妾這條命是撿回來的!”
這一次,隆徽皇帝沉默了,眼中卻是一片清明之色,他也許是過于仁慈了,但是,并不表示,他看不清事實,紫蘇的神色一黯,勉強露出一抹笑容:“陛下,您對臣妾已經夠好了!如果,您真要臣妾殉葬,臣妾也不會多說一個字的!”雖然笑得勉強,但是,這番話卻絕對是發自紫蘇的真心,因為,她從來就不曾有過更大的奢望。
“你……真是個孩子!”隆徽皇帝淡然地笑了,“可是……”他沒說下去,話鋒一轉,對她吩咐:
“朕有兩件事要拜托你,一是讓云貴妃為朕殉葬,二是好好教導玄顥,讓他成為一個真正的帝王!”
“臣妾遵旨!”
兩人間又一陣沉默。
“因為你背后的權勢,朕失掉了一貫的平衡,也將平抑世家的策略給打亂了,紫蘇,告訴朕,這是你的計劃嗎?”隆徽皇帝認真地問出心中的疑惑,這是他想了很久的結果。
紫蘇無語,只能看著他,隆徽皇帝明白了,笑著搖頭:“朕想了好久才明白!紫蘇到底是永寧王府的郡主啊,朕失算了!”
“陛下!”紫蘇喚道。
“不用說了!”隆徽皇帝擺手,臉上是釋然的笑容,“紫蘇,把你的才智用到國事上吧!朕希望你能將元寧皇朝變得更加強盛!你一定能做到的!”
“陛下!”紫蘇驚訝不已,但是,她是認真地回答:“臣妾不會讓您的失望的!”
“咳……”一陣急促的咳嗽讓隆徽皇帝難受地皺緊了眉頭,紫蘇忙取過一杯水,服侍隆徽皇帝喝下,又輕輕地拍著他的背,讓他舒服一些。
“朕……沒事了,皇后,你也退下吧!”隆徽皇帝喘息著讓紫蘇退下,紫蘇卻沒有照辦,只是靜靜地退開幾步,臉上是一抹輕淺的笑容。
“紫蘇?”隆徽皇帝不解地看著她,心中卻是一緊。
“陛下,臣妾一直以為,您是一仁君,即使發生了讓臣妾十分難過的事情,臣妾也以為,那與您無關,可是,現在,臣妾才知道,您是一位出色的皇帝!”紫蘇輕緩地說著,隆徽皇帝沒有打斷她,也沒有故作不解,只是淡淡地苦笑。
“為什么?”他笑著問道,紫蘇也笑了:“陛下,我是永寧王府的掌權人啊!”
永寧王府,元寧的第一名門,與皇室的關系是最緊密的,這一切都只是表面上的現象,無人知曉的是,元寧皇朝震驚天下的秘毒無不出自永寧王府,從圣烈大皇貴妃起,永寧王府的掌權人無不精于用毒,紫蘇也不會例外!
隆徽皇帝輕嘆:“朕用盡心思也沒瞞過你啊!”身為元寧的皇帝,他豈不知對紫蘇下毒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為了皇朝,他還是勉力一試,用了好大的功夫解除她的戒心,又用了一沾即中的秘藥,可是,還是沒成功。
“陛下,您是一位明君,因此,臣妾不相信,您會如此輕巧地放過臣妾——您對人心的揣摩真的……”紫蘇淡淡地回應他的話。
執掌王府的三年中,除了世態炎涼,紫蘇更明白人心的復雜,因此,無論隆徽皇帝說什么,她都抱著一絲懷疑,畢竟,一切都還有轉寰的余地,只要他還有一口氣,他就可以廢立儲君,她也是不得不防,為了兒子,也為了自己。
“陛下,臣妾自認,入宮以來,對得起您!無論臣妾以往是否讓您難堪,臣妾都對得起您了,您讓臣妾一生只能有玄顥一個孩子,就是玄顥,也是臣妾好不容易保住的,而臣妾從未向您報復,所以,今天,臣妾不打算死!”紫蘇冷言。
“若是朕要你陪葬呢?”隆徽皇帝同樣冷言。
這一次紫蘇輕輕地笑了:“陛下,您的遺詔有兩份,完全相反的兩份,可是,在臣妾走進來的時候,只有一份了!”
“呵……”隆徽皇帝放聲大笑,直到笑得淚流滿面,他還在笑,紫蘇也沒有制止,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等他的笑聲漸漸平息。
“朕做了該做的一切,朕已經盡力了!”隆徽皇帝輕輕地對自己說,紫蘇也聽到了,看著他一臉解脫之后的平靜,她默然低頭。
隆徽皇帝對她笑道:“紫蘇,朕死后,把清音水閣毀掉!為朕陪葬吧!”
紫蘇點頭。
“你似乎并不好奇?”隆徽皇帝看著她平靜的神色,有些怪奇。
“方澤,字向明,河荊方氏的庶子,是您在東宮時的侍衛。——謝老告訴過臣妾。”紫蘇回答,“云貴妃與他有五分相似。”對于一個皇帝,能稱之禁忌的,也只有寵愛佞幸,即使那個人并不是佞幸之輩,只要被上位者格處地寵愛,也會被人視為佞臣,方澤的悲哀就是得到了一個太子的愛,無法拒絕,那就只能面對死亡了。
“是啊!謝老是朕的老師!”隆徽皇帝想起,在那段日子里,謝遙不只一次地提醒過他,不要因為小事而毀了自己,也毀了別人,那時,年少輕狂的自己并未在意他的話,直到變故發生,自己才明白那個老者的一片苦心——疼愛自己的父皇雖然痛心疾首,但是,終是沒有宣揚此事,只是命太子妃秘密地處決方澤。
“退下吧!朕想一個人面對死亡!”閉上眼睛,隆徽皇帝疲憊地擺手。
紫蘇行禮退下,沒走幾步,便聽到隆徽皇帝再次開口:
“紫蘇,謝謝你!”沒有利用這件事!——他沒有說出口。
紫蘇卻明白,她停下腳步,沉默了一會兒,道:“臣妾很佩服您當時的選擇!”
謝遙告訴她,當年,端宗氣極,要他立刻放手,非關其他,只是這種事,就算端宗不在意,下臣也會因此置疑他是否有資格正位東宮,畢竟,他只是長子,當時的皇后已有子嗣,而他一直被端宗視為唯一的繼承人,絕對不能因此有失,那時,端宗的意思很清楚,先調開那人,待他登基,一切都隨他,可是,隆徽皇帝堅持不肯,不愿讓自己的感情與權力扯上關系,端宗讓他好好考慮,可是回到東宮,他便想帶方澤遠走高飛,端宗因此大怒,將他軟禁在御書房,直到處死方澤之后,才放他回東宮。
走出朗清殿,紫蘇長嘆了一聲,走下臺階。
隆徽十八年三月二十七,隆徽皇帝駕崩,遺詔命謝遙、尹朔、永寧王、湘王、齊朗為顧命大臣,軍國大事由皇后裁決。
后世史家都認為,仁宗皇帝并非賢明圣君,甚至有人夸張地說,他一生最明智的決定便是文端皇后攝政,因此成就了元寧皇朝的盛世之治,但是,細心的史學家也發現,文端皇后一生都對自己的丈夫心懷敬意,不容他人有絲毫詆毀,也許就如她對自己的兒子所言:“先帝生來就被視為儲位的不二之選,但是,他太仁厚善良了,雖然用全部的勇氣來承擔帝王之責,可是,終究用不來帝王絕學!”
只是誰能知道,當紫蘇看著清音水閣化為化燼,沉入太平湖,她想到的卻是謝遙講述的故事——隆徽皇帝遠比別人想的有勇氣,即使自己的夢想是禁忌,他也愿意付出一切來守護,寧可放棄別人欽羨的東西,也許正是那夢想破碎時沾染的血跡,使他可以清醒決斷,卻永遠無法做到狠絕。
隨著清音水閣一起消失的還有隆微皇帝曾經的那段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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