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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二小姐到底不過十二三歲,平日里在胡家雖不能說有多受重視,但也從不曾被嫡母這般不給臉面的訓斥過,頓時就嚇得煞白了臉,兩腿一軟就跪了下來,眼淚簌簌地往下落,還想開口再狡辯兩句,胡太太已經招呼下人把她拉了下去,“……給我在屋里好好反省,什么時候懂事了才放出來。”
下人們立刻把面色如紙的胡二小姐半拉半拖地弄了回去,胡太太依舊有些心氣不平,接連喝了兩杯熱茶,依舊不痛快,索性起身披了衣服出門,打算把那糙心的兒子給揪回來。結果還沒出門,就瞧見胡鵬程繃著臉氣鼓鼓地沖回家了。
“你個小王八蛋!”胡太太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沖上前就去揪胡鵬程的耳朵,手法嫻熟得讓胡鵬程根本就沒時間躲。
“娘,你輕點!痛死了!”胡鵬程的眼淚都快出來了,聲音也變了調,“娘,您這是要我的命啊。耳朵都快掉了!”
“現在知道疼了!”胡太太見他擺出一張可憐兮兮的模樣,心里頭又有些軟,這才放了手,沉下臉問:“我問你,你剛剛是不是去孟家了?找孟家姑娘做什么?”
胡鵬程立刻就明白了,氣得直跳,“我就知道那死丫頭要去找你告狀!娘,您沒事兒也仔細管管她們,就算不是從你肚子里爬出來的,好歹也是我們胡家的人,以后出去丟的還不是我們家的臉。真把自己當千金小姐了,也不看看這是什么地方,沖著孟家姑娘呼呼喝喝的,讓人見了,還不曉得要怎么說我們。”
胡二小姐斥責許攸的事自是沒跟胡太太提及的,而今聽胡鵬程一說,胡太太也有些不自在,頓了頓又責怪道:“你也是的,都多大的人了,怎么還這么不懂事,沒事找人家小姑娘說什么話,這要是被外人見了,你一個男孩子也就罷了,人家小姑娘的名聲可要緊!”
胡鵬程聞言愈發(fā)惱怒,“娘你胡說些什么呢,我不過是和她說了幾句話,這山上連人都見不著幾個,成天悶在家里頭腦子都快憋壞了,我不去找她說話,難道跟那幾個臭丫頭說?小雪才多大,那得多齷齪的人才能想歪了。”
“你這是說你娘齷齪了!”胡太太作勢又要是去揪他的耳朵,胡鵬程趕緊往后跳了兩步慌忙躲開,嘴里辯解道:“娘,您怎么這么不講道理呢,我去找小雪,不過是為了打聽順哥兒的事。順哥兒你還記得吧?”
胡太太終于住了手,眉頭一挑,“順哥兒?是以前住在孟捕頭家的那個孩子?他去哪里了?”
“回京城了。”胡鵬程呲牙咧嘴地揉了揉耳朵,小聲回道:“他家在京城,先前跟家里人失散了才留在云州,后來家人從京城找了過來才回去。先前三天兩頭地往云州寄信送東西,什么糖果、魚干、細棉布,就跟個貨郎似的。那個混賬小子,光記得小雪和阿初,卻不記得寫信給我。”
胡太太心中微訝,這半年來云州是個什么情況胡鵬程不知道,她哪能不知道,無論是出城還是進城都查得極嚴,那順哥兒竟能三天兩頭地往云州送東西,實在是手眼通天。更出人意料的是,他大老遠送的不是金銀財物,卻是這些日常玩意兒,這分明就是要長久往來的打算。
這樣的行事做派,可不像小門小戶,再想想先前曾見過的趙誠謹的氣度,胡太太心里頭頓時有了主意。
“以后沒事兒去孟家走走。”胡太太慢條斯理地坐回炕上,溫溫柔柔地叮囑道:“孟捕頭他們不在,家里頭都是老弱婦孺,可別被人欺負了。”她心里頭一算計,緩緩就琢磨出一些東西來了,雖說孟學良只是個捕頭,但這會兒可正是趕上了好時機,若真如她所料朝中有人,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要升遷,日后的來頭說不準比胡家還要大。
孟家那小姑娘年紀雖小,相貌卻不俗,瞧著也是個穩(wěn)重大方的,又是孟捕頭唯一的閨女,日后自然一門心思地替女婿打算……反正孟家小姑娘還小,這婚事一時半會兒也定不下來,讓胡鵬程跟她多接觸也不是壞事。別處不說,整個云州城還沒有哪個少年郎能比得過自家兒子的。至于遠在京城的趙誠謹,胡太太理所當然地把他排除在外了。
胡太太這番心思胡鵬程自然猜不到,聽得母親忽然改了口,難免意外,訝道:“剛剛不是還訓我來著,這會兒又讓我往孟家跑,真是一會兒一個主意。”
胡太太眉一挑,似笑非笑地看他,“那你到底去是不去?”
“去去去!”胡鵬程立刻急著回道:“我去找阿初和小雪玩,家里頭悶死了。”說罷,便逃似的飛奔了出去。
待胡鵬程出了院子,胡太太這才沉下臉,吩咐身邊的下人道:“跟府里那些眼睛長在頭頂上的東西緊緊箍,若是敢再在山上亂來,立刻就給我趕出去。還有,日后遇著孟家的人,都給我客氣些。”
下人雖不知她為何忽然變了態(tài)度,但并不敢多問,低頭應下,自去了兩處院子把胡太太的話傳達下去。
京城這邊,趙誠謹領著沈嶸和平哥兒終于找到了當初埋葬雪團的地方。那條小溪還是當年的模樣,溪畔的大樹愈發(fā)地高大,地上被腐朽的枝葉蓋了厚厚的一層,趙誠謹一步一步走到樹邊,緩緩伸出手一點點撥開地上殘枝敗葉,樹身上稚嫩的字便露了出來。
“雪團就葬在這里。”趙誠謹低聲道,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輕松。
一路都沒有什么動靜的茶壺仿佛察覺到了什么,忽然變得激動起來,一邊汪汪地叫,一邊擠上前來伸出爪子使勁兒刨土,似乎想把雪團從地里刨出來,結果被趙誠謹揪住尾巴給拉開了。
“別吵它,”趙誠謹拍了拍茶壺的背,沉聲道:“讓她……安安靜靜地躺在這里吧。”
沈嶸面色沉重,從籃子里拿了三炷香,自己點燃了送到那座小小的孤墳前,鄭重地作了三個揖。平哥兒見他們倆面色凝重,心里也跟著沉起來,一聲也不敢吭,想了想,也從地上的籃子里拿了三炷香,學著沈嶸的樣子點燃了,揖了揖,插在雪團的墳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