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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誠謹并不理她,整了整那件衣衫往方先生面前送,道:“方先生您看,這兩個墨點可有區別?”
方先生笑,“不如拿給劉嬸先看。”
趙誠謹點點頭,從善如流地把那衣衫又送回劉嬸的手里。劉嬸忿忿地接過衣服,低頭一看,臉色頓時就變了。
許攸冷哼著插嘴,“下回要誣陷別人也得做做功課動動腦子,別用自己的墨。整個屋里就你一人用松煙墨,還傻乎乎地推到別人頭上。真以為我跟你一樣傻呢?”說罷,她又斜睨了碧濤一眼,眼神中難掩鄙夷之色。
碧濤哇地一下就哭了出來,抽抽噎噎地道:“不……不關我的事,是芹菜……是芹菜逼我說的。”
芹菜的臉上頓時變得鐵青,那婦人也半晌沒說話,最后實在受不了許攸鄙夷輕蔑的眼神,拉著芹菜飛快地逃了,臨走前,還不忘了狠狠瞪了趙誠謹一眼。
學堂里很快恢復了正常,屋里的幾個小姑娘頓時對許攸敬畏有加,趙誠謹則有些抱歉地朝方先生行了一禮,赧然道:“學生逾越了。”
方先生一臉欣賞地看他,笑道:“你能仗義執言,為家人出頭,很是不錯,更難得小小年紀心如細發,方能使小雪洗刷冤屈。”
趙誠謹苦笑,他剛開始并不了解情況,一聽說有人來找許攸的麻煩就立刻趕過來幫忙,唯恐她被人欺負,可到后面聽她說話,才意識到她根本就是胸有成竹,恐怕早就發現了墨汁的問題,故意拖著不說,不僅讓那對母女出洋相,還順便把班上另一個潛在的威脅也扒了出來。
她這股子聰明狡猾勁兒,怎么看怎么眼熟!
☆、第61章 六十一
六十一
有人來學堂里鬧事的事兒當然瞞不過阿初,下午回家的路上,這個小八公就拉著許攸問個沒完,待曉得最后趙誠謹出來幫忙把人給喝退的,阿初就后悔得不得了,揮著小拳頭道:“早知道是有人欺負小雪姐,我也就過來了。可胡先生不讓。”
胡先生是方秀才的內弟,是個童生,年紀不大,很容易害羞,聽說家里頭家境不好,所以方秀才便把他請來私塾幫忙,給阿初他們啟蒙。
許攸聞言忍不住笑,高興地拍拍阿初的腦袋,表揚道:“我知道阿初最講義氣呢,下回再有人來找我麻煩,你一定要記得來幫忙。”
阿初使勁兒點頭,罷了又回頭朝趙誠謹道:“小順哥你怎么也不記得叫我去。”
趙誠謹作出懊惱的神情,“一著急居然就給忘了,下次一定不會。”
許攸斜睨了他一眼,得意洋洋,“沒有下次了。那些小丫頭片子現在見了我就跟老鼠見了貓似的——”她說到這里覺得好像有點不大對,她以前做貓的時候,那些老鼠好像就沒怕過她,因為她根本就追不上。
所幸阿初根本就沒注意到她古怪的表情,只一臉詫異地問:“為什么?她們為什么會害怕?”雖然昨天見識過小雪拍著桌子發飆的樣子,可是,他見的更多的是她和善可親的一面,所以,一點也不會覺得她可怕。
“小鬼都這樣啦,欺軟怕硬。”許攸低聲喃喃,趙誠謹看著她笑了一聲,低低地道:“好像你比她們大似的。”
許攸:“……”
學堂里的功課并不重,尤其是許攸,只是在家里也沒有什么別的事情要做,自從孟老太太沒出去干活兒以后,她和二嬸把家里的家務活兒全給包了,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凈凈,許攸一點也插不上手。
于是她就在書房里陪著阿初和趙誠謹溫習功課。她的字寫得不大好,雖然寫過十幾年硬筆,框架構還不錯,可就是沒法控制軟綿綿的毛筆,寫出來的大字都奇奇怪怪的,一點風骨也沒有。趙誠謹便親自給她做了個字帖,讓她對著他的字練。
許攸覺得有點怪,但仔細一想還能省了買字帖的錢,又覺得挺好,更何況,趙誠謹的字寫得還真不錯。
她寫完了兩頁大字,阿初和趙誠謹依舊低著頭認真地在看書,許攸有點坐不住,東看看,西看看,最后還是起身悄悄地溜了出來。孟老太太在院子里做布鞋,鞋樣子昨天就裁好了,這會兒正在納鞋底。二嬸也在,除了她們倆之外,還有三四個婦人婆子,一邊納鞋底一邊聊天,氣氛挺融洽。
許攸掃了一眼,都是附近的鄰里,遂乖巧地上前去叫人,這些婆婆和大媽也都看著她笑,有個姓孫的婆子看了她半晌,忽然道:“小雪真是越長越像她娘,瞧這眉眼,簡直就跟隨云一模一樣。”
這是許攸醒來后第一次聽到有人提及小雪的母親,她微微一愣,下意識地朝孟老太太看了一眼。孟家人為什么從不提及小雪的母親,許攸并不知情,但她也沒有問過,而今忽然聽孫婆子提及,難免心中一動。
孟老太太面色如常地笑笑,“可不是呢。”說罷,她又抬頭朝許攸道:“中午你二嬸做了綠豆糕,就在廚房的碗柜里,小雪你去端來,和順哥兒、阿初一起吃。讀書可費腦子,這會兒準餓了。”
許攸自然猜到她這是要把自己支開的意思,遂笑著點頭去了廚房,走到廚房門口時還依稀聽到孫婆子的聲音,“……你們家老大就沒想著在找一個……”
她進了屋,迅速地轉身把耳朵貼在門后偷聽,老太太有些無奈地回道:“他不愿意,我們又能有什么辦法。這都多少年了,一直放不下,我們也不是沒勸過,他根本不聽,又說不愿讓小雪受委屈。”
“總不能這么一直拖下去,要是小雪是個男娃兒也還好說,這一個閨女,將來嫁出去了,他這一房可不就絕了后。你也不勸勸?”
“實在不成,就讓小雪招個上門女婿。”孟老太太倒也想得開,“我可是再也不愿意管那頭倔牛了。”
院子里當即有人哈哈笑起來,意有所指地道:“我就說呢,你們家怎么忽然多了個俊俏后生,老大還說是遠房親戚,原來是當上門女婿養著的。老太太這眼力可真好,那般俊俏的后生,咱們云州城里可找不出第二個來了。要不說怎么還送他去讀書呢……”
這些三姑六婆湊堆兒了還真是能瞎掰啊,許攸聽得哭笑不得,搖搖頭,索性不再聽壁腳了,從碗柜里找了老太太說的綠豆糕,用小碟子裝好,送到書房去。
她壓根兒就沒把外頭這些大媽大娘的話放在心里,所以一點都沒覺得什么尷尬,倒是阿初一臉好奇地問她,“姐,上門女婿是什么意思?”
趙誠謹正在寫字的手忽然就定住了,許攸這才后知后覺地發現原來他也會不好意思,想了想,決定要表現得坦然些,遂毫不遲疑地回道:“意思就是將來等我長大了不嫁出去,唔,娶個夫婿來我們家。”
“真的呀,這太好了!”阿初的兩只眼睛立刻放光,“去年小五他姐姐嫁人后就再也沒有回來過,小五一想起他姐就哭。我那時候就擔心,將來小雪姐姐嫁人了要怎么辦。姐姐趕緊娶個夫婿回來吧,還能幫忙干活兒。”
許攸被他逗得笑起來,偏還使勁兒點頭,“好啊好啊,你等著啊。”
“嗯哼——”趙誠謹忽然清了清嗓子,抬頭朝她看了一眼,眼睛黑幽幽的,似乎隱隱帶著些責備。許攸被他這眼神兒一瞟,居然覺得有點心虛,遂把綠豆糕往他面前推了推,有些不自然地道:“你吃這個。”
“你的大字寫完了?”趙誠謹把綠豆糕又推到阿初面前,正色問許攸。
許攸點點頭,把寫好的紙拿給他看,有點得意地道:“你看看,是不是寫得挺好的。”她自覺最近進步挺大,這一手字拿出來已經很能見人了,所以才會這么主動地給他看。
趙誠謹沒作聲,沉著臉認真地盯著手里許攸寫的大字看,那么的專注,以至于讓許攸覺得他的眼睛里好像有x光,能透過那薄薄的宣紙看到藏在里頭的寶藏。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拿起手邊的筆,在左上角的位置勾了一下,然后把宣紙遞回給許攸。
“什么意思?”許攸鼓著臉氣呼呼地瞪他,“就這一個字嗎?”每次許攸寫完大字他都會要求檢查,然后從當中勾住幾個寫得好的以示表揚。許攸自以為這一副字已經有了很大的提高,沒想到他居然才勾了一個字。
趙誠謹頭也不抬,“嗯”了一聲,又道:“心不靜,字發飄,罰抄十遍。”
“哈——”還真把自己當老師了!許攸沒好氣地朝他翻了個白眼,決定不理他,回去自己屋里找了前幾天沒做好的荷包出來,坐在書桌邊慢悠悠地折騰她的荷包——她現在已經沒有一點追求了,就喜歡折騰這些小姑娘們的玩意兒。
才縫了幾針,坐在對面的趙誠謹忽然說話了,有些沉不住氣的樣子,“不是讓你罰抄十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