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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倒吃了一驚,說:“我是瞎猜的,真有這種事嗎?”謝旻賢連忙拉了他躲到樓道口,壓低了聲音吞吞吐吐地說:“一開始有幾個上了歲數的老頭,餓得實在熬不住了,就偷偷烤了死人的腿吃,結果被發現了,觸犯了眾怒,我們只好把他們趕了出去。到后來…到后來…”他結結巴巴說不下去了,臉上流露出慚愧的神情。
胡佑軍心里一動,反問他:“你怎么想到問這個?難道你們也…”周文搖搖頭,像是自言自語地說:“絕不能吃人,哪怕是尸體也不行,這是做人的底線!”謝旻賢和馬超對視了一眼,神情都有些尷尬,胡佑軍搶著問:“那你們是怎樣解決食物問題的?”周文說:“從水里抓些魚充饑,后來靠岸上了碧蘿山,那里有一片丘陵,可以捕到獐子和鹿?!?
三人沉默了一會兒,胡佑軍艱難地坦白說:“我們的情況跟你們不一樣,一開始石梁賓館里就擠了好幾千人,倉庫里儲藏的食物很快就吃完了,沒有救濟,山葯野菜什么的太少,根本不頂用,凍死餓死的人很多。起先我們還把他們埋了,后來…后來餓得實在不行了,大家都開始吃尸體保住性命,不吃的人…不吃的人死得更快,就成為別人肚子里的食物。”
謝旻賢接下去說:“情況比你想像的要嚴重得多。為了活下去,我們把死尸堆在冷庫里——雖然沒有電,但天氣冷,冰化得很慢,可以保存很長時間不爛掉——需要的時候割下幾塊,煮爛了分給大家吃。”
“我們不強迫,但是你看見的這些…還有口氣活著的…人,全是靠這個才挺到現在的。我們…不得不這么做!”他像自嘲似地笑了一下,神情卻比哭還難看,“你不會明白我們的感覺的,你沒有嘗過這種滋味!我親眼看見有一個人,他餓得發昏了,把自己的手塞進嘴巴里嚼爛了,牙齒咬在骨頭上咯咯直響…”
周文能夠理解,他嘆了口氣,苦澀地說:“為了活下去,我們可以吃尸體,那么,為了活下去,我們也可以眼睜睜地看著別人死去,可以動手殺了他們,吃他們的肉,剝下他們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御寒。殺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第三個…我們最終不是凍死餓死的,而是被身邊的同伴殺死的!人如果沒有人性,那么跟野獸又有什么差別?”
謝旻賢苦澀地說:“你說的這些我都想過,可是…可是…”胡佑軍打斷他說:“我們必須活下去,總得有人作出犧牲,如果他們的犧牲能夠使我們活得更長久一點,我覺得還是值得的?!?
周文突然覺得他們三個無比的陌生,他感到失望和茫然,他問自己:“這就是處在食物鏈頂端的人類嗎?這就是創造出這個社會的文明人嗎?”馬超有幾分羞愧,嘴里喃喃說:“其實我們跟那些三只頭的怪獸沒有什么區別…”胡佑軍眼里閃閃發光,他提高了聲音說:“你錯了,有分別的!”
“對于那些怪獸來說,我們只是食物,它們吃得心安理得,可對于還有良知的人來說,吃死人的尸體就是在犯罪!即使是犯罪,在這樣惡劣的情況下,為了活下去,我們也只能這么做,別無選擇!個體并不重要,尤其是在他失去生命以后——人類這個種族必須延續下去!如果所謂的人性不利于種族的延續,那么這些東西必定會被自然淘汰掉!”
周文不禁深深地看了胡佑軍一眼,他無法回避這樣的問題,是寧可餓死還是吃死人的肉活下去呢?他漸漸開始理解他們,卻不知道該不該認同他們。謝旻賢揮揮手說:“好了,不要再爭辯這種不切實際的話題了,已經走到這一步就沒有回頭的路了。周文,你已經知道我們都是吃人的人了,你還愿不愿意幫我們除掉那幾只怪獸?”
他們的眼中充滿了熱切。周文毫不猶豫地給了一個肯定的答復:“當然!它們一般在什么時候出現?”謝旻賢頓時松了口氣,低聲嘀咕了一句:“Good!”他抬腕看了看手表,“現在是下午四點半,它們一般在斷黑之后出來覓食,山里天黑得早,大概還有兩個鐘頭?!?
周文又問:“總共有幾頭?”謝旻賢猶豫了一下,說:“可能有兩三頭吧。它們非常強壯,動作很快,從窗口跳進來拖了人就跑,每次都只能看見幾條模糊的灰影,像狼,有一條長尾巴,有三個腦袋,六只血紅的眼睛?!?
周文想了想,問:“有沒有新鮮的血液?弄個一小碗來,我好畫符作法。”胡佑軍想到了今天早晨才收進冷庫里的新鮮尸體,說了一聲“你等著”,飛快地跑進冷庫里,用菜刀割開死尸的動脈,還好,血還沒有完全凝住。于是他用一只破瓷碗接了大半碗,小心翼翼地捧回到大廳里。
周文把人血托在手里,一邊念咒,一邊用小指沾了在窗戶和門框上畫了許多道蒼靈符,然后很耐心地沿著墻邊走了一圈,把剩下的鮮血潑在地上,用吸血獠的語言念了一段護心咒,那些鮮紅的血液竟像有生命一樣,凝成大大小小的液滴,緩慢地流動著。
謝旻賢他們看得幾乎呆掉了。周文把碗還給胡佑軍,說:“把所有的人都召集在這個血圈里,千萬不要踏出半步。大廳里只有樓道口沒有畫符,如果那些怪獸要進來的話,就只能沿著樓梯沖下來,到時候我再施法制服它們?!敝x旻賢和馬超急忙跑上樓去,把房間里、過道上的村民都叫起來,只說今天晚上在大廳里分發食物,讓他們馬上就下去。
石梁賓館的大廳里密密麻麻擠滿了人,大約有三百多個,手里捧著臟兮兮的飯碗,有氣無力地等著開飯。胡佑軍招呼著十幾個年輕人。從廚房拖出來一大鍋一大鍋熱氣騰騰肉湯,一勺一勺分給大家。那是人肉!周文看著他們狼吞虎咽地吃下肚去,臉上洋溢著滿足的神情,他突然感到一陣悲哀。
天色漸漸黑了下來,人群開始騒動不安,大家更加緊密地擠在一起,把年老體弱的推在外面,希望怪獸把他們拖走,自己的性命得以保全。謝旻賢扯直了嗓子讓他們別擠,說有會法術的法師在這里,他能對付怪獸的。但是沒有人聽他的,恐懼和對生的渴望幾乎令每一個人都瘋狂起來。
遠處傳來了一連串野獸的咆哮,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它們在石梁賓館的墻外磨牙,逡巡著,等待狩獵的最佳時機。但是它們始終不敢破窗而入,因為每一扇窗戶的后面都有一道靈符在黑暗中熠熠生輝,那是所有妖獸恐懼的根源。大廳里的人群不約而同沉寂下來,戰戰兢兢等待著死神的審判。突然二樓“哐啷”一聲巨響,幾條模糊的灰影跳進房間,然后沿著樓梯飛快地竄下來。
人群驚呼起來,但是它們在血圈邊上猛地收住腳步,煩躁不安地嗥叫著。
周文念動引火訣,指尖上亮起了一個炙熱的火球,把四下里照得雪亮。他看見了幾頭形貌古怪的妖獸,長著狼的身軀,熊的爪子,馬的尾巴,三只生有尖角的腦袋并在一起,形同巨鷹,血紅的眼珠死死盯住了他。周文倒抽一口冷氣,他認出來了,那是產于南海之外,赤水之西,流沙之東的妖獸,法力高強,兇狠異常,名字叫做三青獸。
三青獸察覺到周文體內蘊含的無窮力量,不約而同安靜下來,但是它們毫不畏懼,冷靜地與傳說中強大無比的吸血獠王相對峙。人群開始騒動起來,在一連串不受控制的尖叫聲中,村民們彼此推搡著,竭力遠離那些可怕的怪獸。謝旻賢和胡佑軍拼命叫喊著讓大家鎮定下來,但是他們微弱的聲音淹沒在一片驚叫聲里。騒動越來越激烈,終于有人失去了理智,慌亂中把一對虛弱的夫婦無情地推出了血圈。
那個男的被嚇壞了,急忙丟下妻子往人群中擠進去,但是無數雙冷酷的手又把他推了出來。兩頭三青獸擋在前面,死死盯著周文的動向,拖后的一頭伏低了身軀,慢慢朝他們爬過去。女的嗬嗬大叫著,拼命抱住丈夫的手臂,但是他不知從哪里來的力氣,猛地一甩手臂,把妻子推倒在地上,發瘋一樣跟縮在血圈里的人群廝打著。
三青獸猛地撲上去,叼起那女的回身就跑,周文迅速畫了一道蒼靈符,炙熱的白光使得所有人都暫時失去了視覺。但是茅山道的法術并沒有收到應有的效果,當先的那兩頭三青獸把腦袋一低,尖角上騰起數道黃氣,隱隱匯聚成一道相克的符箓,將蒼靈符輕而易舉地化解。周文心頭不由打了個格登,這幾頭三青獸實在不簡單,它們會使道門的法術,背后一定有高人指使。
三青獸咆哮一聲,似乎在威脅周文不要多管閑事,隨即化作三團灰影,沿著樓梯飛快地奔上二樓,跳窗離去。大家停止了推攘,無不松了口氣,只有那個失去妻子的男的仿佛天良發現,嗚嗚地大哭起來。周文推開一扇窗戶,月光如水,冷冷清輝撒在他的臉上,照得頭發胡須一片銀白。他遠遠望見三青獸叼著那女的,星馳電掣一般向降云峰頂攀去。
馬超看到周文的法術異常厲害,雖然不能保全所有人的性命,但那些三個腦袋的怪獸明顯對他頗為忌憚,于是他恨恨地說:“這幫禽獸!周文,你有把握除去它們嗎?”周文若有所思,壓低了聲音說:“它們的背后好像還藏著更厲害的妖怪。我先追上去看看,如果我到明天晚上還沒有回來,那就永遠也不會回來了。你們還是留在血圈里,千萬不要踏出半步,護心咒能確保你們的安全?!?
謝旻賢伸手搭住他的肩膀,說:“你又何必去冒險呢,咱們一起守在賓館里,只要再多等幾天,也許就會有救援船把我們帶到安全的地方。”周文輕輕把他的手拉下來,說:“我必須去,你不要問為什么,以后你就會知道了?!绻仍瑏淼脑?,你指引他們繞到碧蘿山去接我的那些同學?!僖娏?,但愿我們還有再見面的機會。”
謝旻賢不明白老同學在說些什么,他茫然地看著他跳出窗去,沿著崎嶇的山路費力地往上攀登,身影終于消失在樹叢中。胡佑軍忍不住問:“他為什么要去送死?那三頭怪獸根本就不怕他的法術!”謝旻賢搖搖頭,說:“不知道,也許學法術的人就是這樣的吧,只知道除妖,完全不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胡佑軍說:“現在的社會還有這號人?你這個同學大概是腦筋生銹了!”(全本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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