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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詩詩已經埋著輕快的步履向山腳下奔去,不時回過頭向周文揮手,咯咯笑著,要他快些趕上來。周文不緊不慢地跟在她的身后,注視著她充滿青春活力的身影,心里有些羨慕,他突然覺得自己已經衰老了。
他們沿著陡峭的山路攀上了山顛,陳詩詩微微喘著氣,臉頰上泛起兩團紅暈,胸口一起一伏,引得周文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她拉著周文的手,奔到松樹的腳下,驕傲地說:“沒有騙你吧,是不是很值得一看?”
地上鋪著厚厚的一層松針,像踩在地毯上一樣。周文慢慢抬起頭來,仰望那棵漢朝的古松。非常高大,要五個成年男子才能合圍,一眼望不到樹冠,只看見重重疊疊的枝葉,透不過一線陽光。它就這樣佇立在山崖上,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已經過了兩千年了。跟這棵大樹相比,人類是多么渺小呀!周文心中感慨萬千。
陳詩詩撫摩著粗糙的樹皮,若有所思地說:“兩千年過去了,它還在這里,我們的感情能不能像它一樣堅定呢?”她用熱切的目光注視著周文,等待他許下承諾和誓言。她對自己說:“我愿意背叛自己的種族,跟隨他到天涯海角,只要他說一句話,只要一句話!”
但是周文避開了她的眼神,他什么都沒有說。
他們在古松下吃了一點干糧,默默地眺望著碧玉一般的湖面。他們坐在冰冷的陰影里,十幾步外就是燦爛的陽光,但是誰都沒有起身的打算。遠方的天際飄過一團團巨大的白云,用肉眼無法分辨的速度悄悄改變著形狀,它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就像樹陰下那兩顆彷徨的心。
休息了一陣以后,他們沿著小路從山崖的另一端翻下來,順道游覽了山腳下的瑯孉洞。洞里非常開闊,西南角整整齊齊鑿了七個天窗,倒西太陽照進來,為冰冷的山洞抹涂上了一抹暖色。周文清楚地看到四壁上排著成千上萬片頁巖,從側面看就像一冊冊攤開的大書,也許這就是瑯孉島的由來。
他們回到小桃園賓館時已經是晚上7點多了。出了一身汗,陳詩詩先去洗澡了,周文打開電視,靠在床頭有一眼沒一眼地看著G城的新聞聯播。播音員用純正的普通話報道著G城發生的重大事件,什么市委領導參觀高新技術區,作出一二三四點指示,什么輔山大橋工程進展順利,預計年前能提前通車,向G城廣大市民獻上一份春節的賀禮。
“真無聊!”周文小聲嘀咕了一句。就在新聞聯播快要結束的時候,他突然注意到一條不起眼的消息,“…連續幾天G城的街頭發現了不少凍死的老鼠,而且數目有上升的趨勢,衛生部門提醒廣大市民做好消毒防疫工作。隆冬時節老鼠違背了幾千年的習性,一反常態在街頭巷尾頻頻出沒,這在G城的歷史上還是第一次,本臺將繼續關注這一罕見的情況…”
陳詩詩披著睡衣從浴室里走出來,一邊用毛巾擦著濕漉漉的頭發,一邊瞥了電視一眼,隨口問:“有什么新聞?”周文一邊按著遙控器換臺,一邊說:“這種季節怎么會有老鼠?真奇怪!”陳詩詩心中一顫,故意漫不經心地說:“這世上稀奇古怪的事多的是,也許G城就快要地震了!”周文心里雖然有些不祥的預感,但他的注意力馬上被陳詩詩動人的身體吸引去了,他沒有細想,聽任自己迷失在**的深淵里。
整整七天七夜,周文跟陳詩詩沒有分開過半步,他們共同經歷了小桃園所能提供的最奢華的生活,隨心所欲,醉生夢死。周文沒有提出要回去,也許他是忘了,也許他是不想回到過去的生活中去,他差點以為自己已經離不開陳詩詩,離不開這樣一種奢華享樂的生活了——但是他錯了。
新聞聯播二十四小時都在報道G城發生的鼠禍,情況越來越惡劣,每天都要焚毀幾十麻袋的死老鼠,衛生部門的工作人員忙得焦頭爛額,安排了大批人手在老鼠出沒的地方消毒殺菌,竭力呼吁廣大市民重視起來。但是這一切都沒能組織災難的降臨,就在周文遠在小桃園的那些日子里,G城終于爆發了一場史無前例的急性鼠疫!
鼠疫是由鼠疫桿菌引起的烈性傳染病,在人類歷史上曾有數次世界性大流行,中世紀的黑死病幾乎毀滅歐洲總人口的1/4,未治病例死亡率可超過50%。不過自從醫學飛速發展,人類普遍接種了鼠疫菌苗,近百年來沒有發生過大規模的流行,世界衛生組織確定鼠疫已經在全球滅跡了。但出乎意料的是,G城再次爆發了這種可怕的疾病,短短四五天里,已經死亡了上千人。
G城的市委采取了緊急措施,向臨近省市和中央發出疫情警報,請求支援,同時無限期關閉了城內一切營業娛樂場所,商店停業,工廠停工,學校放假,鐵路、公路和航道交通受到嚴格管制,非醫務人員不得進入市區,嚴禁任何人擅自離開G城。那一年年初,就在春節臨近的時候,G城全面封城了!
小桃園里如臨大敵,渾身上下裹著三層防護衣的醫療人員到處噴灑葯水消毒,賓館里充滿了84消毒液的氣味,服務生滿臉倦態,一個勁地勸說游客留在客房里,不要到處走動。周文沒處可去,只能整天守著電視,時刻關注G城的疫情,但是新聞里的報道語焉不詳,周文實在放心不下父母和同學,他對陳詩詩說:“我必須回去一趟!”
陳詩詩感覺到周文的決心,她皺起眉頭勸阻他說:“你去了又有什么用呢?G城已經封城了,你進不去的!”周文站起身來,摸摸她的臉頰說:“你雖然扮了這么久的人類,但你永遠也不會懂人類的感情!謝謝你這些天陪我,我過得很開心,如果我沒染上鼠疫的話,我會回來找你的。”
陳詩詩感到一種不詳的預感,她慌不擇言,大聲說:“你去了也沒用的,G城已經變成地獄了,你沒有辦法讓天哭術停下來的!”周文愣了一下,他的眼珠一下子變成血紅色,陰森森地盯著陳詩詩,一字一句地問:“你在說什么?”
陳詩詩情不自禁退后了半步,咬著嘴唇說:“鄭蔚…他…他已經施展了天哭術,G城所有的人都會染上鼠疫,沒有人能夠幸免!周文,別去,陪在我身邊!”周文身上吸血獠的特征越來越明顯,他苦澀地說:“原來你別有用心,一直都瞞著我!”憤怒傷心之下,周文用吸血獠的語言念了一段咒語,一連串陌生的音節組合在一起,發揮出強橫的威力,陳詩詩覺得自己像被一張巨大的蜘蛛網牢牢縛住,連挪動一下手指都艱難萬分。
周文咬破自己的小指尖,在陳詩詩雪白光潔的額頭上畫了一道寂識符,握緊她的手念動咒語,全力搜索著她的心靈。這道靈符是用吸血獠王的鮮血畫成的,通體發散出妖異的紅光,一直灼燒進陳詩詩的骨髓里,她疼得眼淚都流了出來,美麗的身體一點點現出了原形。
…
跟人類一樣,妖怪也分很多派系,陳詩詩、林欣婕、鄭蔚、張雪都屬于其中最神秘的一支,他們自稱為林泉派,首領是一頭法力高強的麒麟獸,常年生活在深山老林中,吸取日月精華,潔身自好,絕不涉足人間的紛爭。
除了林泉派外,以終南山白虎精為首的少壯派也是妖怪中勢力較大的一支,他們熱衷于廁混在人類之中,享受奢華糜爛的生活。另外還有以蓐收神為首的水妖族和以榕樹神為首的樹妖族。
不過妖怪跟人類不同,他們從不干涉彼此的生活方式,林泉派也好,少壯派也好,水妖族也好,樹妖族也好,誰都沒有野心把妖怪的世界統一起來。換句話說,他們尊重彼此的存在。
一千多年前,人類和妖怪各占據半壁山河,雖然彼此時有摩擦,還能夠和平共處。隨著人類一族的不斷繁衍壯大,森林河流逐漸變成了農田村舍,無數青蔥茂密的山頭變成了濯濯童山,普天下的妖魔鬼怪無法忍受自己的家園毀于一旦,他們終于聯合起來向人類宣戰。
那是歷史上最黑暗的一頁,人類與妖魔在涿鹿發動了三場驚天動地的大戰,彼此死傷無數。江西龍虎山天師府第十九代天師張瑞午有感于道消魔長,人心不古,于是不惜以鮮血和生命為引,施法立下了二十八宿降妖除魔印,將所有法力高強的妖魔鬼怪全部封印在黃泉之下。
那時陳詩詩還是永安溪旁一只法力低微的靈貓,她僥幸逃脫了這一次劫難,心灰意冷之下放棄了艱苦的修煉,平平淡淡渡過了五百年漫長的歲月。直到有一天,她看見了吸血獠王的怨靈從永安溪邊經過。盡管它失去了強橫的身體和高深的法力,但它的眼神還是那么驕傲,為了自由,它可以舍棄一切,哪怕變成一個低等級的怨靈,再從頭開始苦苦修煉一千年。
原來,一個妖怪的心靈竟可以這樣堅強而驕傲!陳詩詩感到震驚和感動,她把吸血獠王的身影牢牢記在了心里,她不再怨天尤人,重新開始艱苦的修煉,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夠配得上它。但是吸血獠王從來沒有用正眼打量過她,它每天渡過永安溪,到對面的山洞里吸取地穴的陰氣,幾百年如一日,只留給陳詩詩一個孤獨的背影。
上天有好生之德,妖怪跟人類一樣也有生存的權力!二十八宿降妖除魔印逆天而行,注定不可能是鐵板一塊,無懈可擊。一千年過去了,人世間不知發生了多少悲歡離合的故事,時光把一切洗滌成灰燼,與此同時,張瑞午留下的靈符終于開始腐爛變質,露出一絲必然的破綻。黃泉之下的麒麟獸最先感覺到這一微弱的變化,它施展傳心術,召喚殘存在世間的同類趕來幫忙。
陳詩詩收到了麒麟獸斷斷續續的訊息,這是宿命的安排,她無法拒絕。她挑選了二十八宿降妖除魔印中最弱的一環,趁月圓之夜陰氣大盛的時候潛入首窮山伏魔殿里,把張瑞午留下的靈符撕開一個角,放出了九尾狐貍精、雪花蛇精和幾個厲害的妖魔。這一冒失的舉動差點要了她的性命,伏魔殿有茅山道的異寶辟邪玉麈鎮守,如果不是脫困的林欣婕和鄭蔚全力替她阻擋,她早就魂飛魄散,化作天地間的一縷微塵了。
二十八宿降妖除魔印的威力雖然遠不如一千年前,但道門高人的鮮血和生命凝成的封印卻不是那么容易被打破的,除非施展最殘酷的天哭術,否則的話,麒麟獸只能在黃泉之下繼續苦挨。鄭蔚和林欣婕實地勘察下來,選中了位于T湖之濱的G城,那里是整個江南的龍穴所在,地勢低洼,最適宜作法。
這些個法力高強的大妖怪先后潛入G城,釋放出沖天的妖氣。那些低級的樹妖鬼魂受到妖氣的感應,一個個發生了變異,變得兇暴而嗜血,不犢煨害著無辜者的性命。就在鄭蔚安排妥當,準備著手施展天哭術的時候,周文和李瑾瑜的存在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們倆一個是千年吸血獠王,一個是擁有三花護體的茅山道法師,極有可能對天哭術造成致命的打擊。
林欣婕和鄭蔚派雪花蛇精去試探一下他們的實力,輔山上雙方第一次交手,結果卻出乎意料之外。李瑾瑜不過是一個人類的法師,雖然有道門三青蓮護體,但法力微薄,不足以構成威脅。可周文的實力深不可測,他并沒有現出吸血獠的真身,就輕而易舉把雪花蛇精擊敗,如果不是它及時祭起七重蛇蛻保命的話,只怕連尸骨都被燒成了灰燼。
林欣婕決定網羅住周文,畢竟他是他們的同類,多一個盟友總比多一個強敵來得合算。周文雖然答應加入他們,但讀心術看不透他的真實的想法,林欣婕不敢冒險,她于是順水推舟,介紹陳詩詩和周文見面,安排他們兩個在小桃園朝夕廝守。林欣婕希望周文遠離G城,沉醉在溫柔鄉里,迷失了自我,徹底忽視G城發生的一切。
…
周文慢慢松開手掌,他終于知道了事實的真相,當他在小桃園與陳詩詩雙宿雙飛的時候,鄭蔚已經躲在G城某個隱秘的地方施展了天哭術。數百萬只老鼠在城市的每個角落傳播著鼠疫,人類無時無刻不在痛苦、哀號、死亡!陳詩詩說得沒錯,G城已經變成了地獄!
林欣婕還是有一些東西始終瞞著陳詩詩,周文沒弄清楚,什么是天哭術,為什么只有施展天哭術,才能把麒麟獸從二十八宿降妖除魔印下解救出來。說到底,陳詩詩只是他們手里一只并不重要的棋子,隨時可以犧牲掉。周文把五根烏黑發亮的利爪抵在陳詩詩的胸口,冷冷地問:“你還有什么想說的?”
陳詩詩眼中閃爍著晶瑩的淚光,她哽咽著說:“我對你說過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我沒有騙你!”周文怔了一下,他記起了跟陳詩詩第一次見面時她說過的話:“…五百年前,在永安溪旁,那時你還是一個半透明的怨靈,我還沒有修成人形…你每天從我身邊經過,卻從來沒有用正眼打量過我…我知道你是一頭高傲的吸血獠,我一直在想,如果你能跟我打個招呼,陪我說上幾句話…那該有多好!”
一種難以用語言形容的柔情在周文的心中蕩漾,他長長嘆了口氣,解除了陳詩詩身上的束縛,轉身離開了這間充滿了回憶的套房。陳詩詩急忙追了出去,但周文的身體倏地消失,突然出現在前方十幾米處,略一停頓又再次消失,他的速度越來越快,終于看不到半點蹤跡。陳詩詩記起了林欣婕告誡她的話:“永遠不要跟吸血獠肉搏,它的速度超過了聲音!”(全本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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