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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關離開了茅棚,我無意中抬眼望天,祈禱上天不要再下雨,好讓我們迎接一場干干凈凈的廝殺,然后結束一切,十八年后又是一條好漢。
我看到了閃電,確切說,是厚重的云層中驟然劃開的一條裂縫,裂縫后面,是耀眼到令人大腦一片真空的白光。到現在,我都在想,真正的閃電是不可能發出那種純正白光的,恒久而且穩定,從云縫里斜射下來,照在茅棚前面。
那時候,雨絲緊一陣慢一陣的,四周不時亮起閃電,但卻沒有一道能如我提到的那條一樣持久。我甚至懷疑那是一盞低空停留的飛機上發出的強光,不敢再看,被動地低下頭,眼前金星亂冒。再次抬頭時,我就看到了站在茅棚前的那個男人。他穿著一身厚重的的貂裘,雙手抱著那個籃子,目光炯炯地看著我。
我一下子跳起來,大聲問:“你是誰?”
港島的雨季潮濕而悶熱,只要是正常人,絕不可能穿成這樣站在泥地里。
他當時沒有理會我的問題,反而自言自語地嘆氣:“只能這樣了,假如探測器的數據表明嬰兒能夠在這種環境里成活的話,也就——”他看看腳下的淋漓泥水,向前跨了一大步,走進了低矮的茅棚。
我反手抓住砍刀,躲避到茅棚的一角,蓄勢反擊。
他說:“不要怕,我只是送這個嬰兒給你,沒有任何惡意。相反,只要你接受她,她將給你帶來數不清的好運,因為她是來自大雪山的圣女。任何人擁有她之后,心里想的任何事都能變為現實。你們的神話傳說中,不是經常出現同樣的情節嗎?記住我的話,好好把她養大,然后告訴她——不,不必告訴她,等她的隱性智慧層面打開后,就知道自己該做什么了。”
我不明白他在說什么,但目光跟他接觸時,思想頓時變得一片空白,被動地丟棄砍刀,雙手接過了籃子。那女嬰一直處于熟睡之中,粉嫩的臉頰惹人疼愛,一根指頭啜在嘴里,像一個讓人無法抗拒的小天使。
那人繼續嘆氣:“得到與失去總是保持平衡的,當你接受她之后,心里就不能再容下其他人,直到圣女覺醒為止。我會封閉你的思想系統,這些僅僅是固定程序,不要怕,不要怕。”他舉起手掌,掌心里驀的射出一道短暫的白光,直穿入我的眉心里。
剎那間,女嬰睜開了眼睛,定定地看著我,忽然嘴角一咧,甜甜地微笑起來。我的思想好像被瞬間清洗過一樣,之前與小關的某些萌芽情感被清掃得一干二凈,滿心里只有一個信念:“對她好,只對她好,全心全意,直到永遠。”
那男人離去時同樣伴隨著一道強光,在我的模糊意識中,他是乘著白光慢慢飛升上天的。然后,云層封閉,四周又是一片閃電撕不破的極度昏暗。
我不知道那男人的身份,也不知道他為什么要把女嬰交到我手里,但他以一種奇怪的手法改變了我的思想,把女嬰視為自己的親生女兒,一直疼愛呵護著,直到今天。二十余年來,我打敗強敵、聚斂重財,做任何事有如神助,順利之極,終于在港島開山立萬,完成了七大旋風社初創時的豪言。
每次看到小關,我的思想深處總會下意識地記起那個閃電中降臨的男人,華貴睿智,目若朗星,天下所有男人都及不上他的一半。所以,我對所有男人失去了興趣,直到小關黯然離開。
其實,我很想留住小關,身邊的閨中密友都向我說過他的好,說他是最配得上我的男人,值得珍惜。當時,我的思想也像那晚的濃云一樣,正在被好朋友們的話撕開裂縫,準備重新接納小關,不料即將啟齒時,那個人的聲音突然在虛空里出現,說出了一句令我震驚之極的話。
他說:“心想事成的代價是用犧牲感情換來的,接受別人,馬上會給對方帶來難以想像的厄運。打個比喻,全心疼愛圣女如同全心信仰神祗,假如同時向截然不同的兩尊神祗俯首叩拜,同時信仰他們,可能嗎?愛任何人,得到的只能是巨大深重的創痛。記住我的話,否則你的后半生將慘痛無比。”
我知道,當時在閃電雨夜里接受嬰兒,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被那男人說的“好運”二字打動了。自我闖蕩江湖以來,步步不順,處處掣肘,幾乎遭受了一個江湖人能夠遇到的所有打擊,直至與小關背人連環追殺,在爛泥大雨中狼狽逃亡。那兩個字如同一張跳板,我渴望借助跳板脫離困境,過江湖大佬們的生活。于是,我出賣了自己的靈魂,用“封閉感情”的承諾換來了名聲、財富和地位。
結果,我錯了,現在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訴自己,人的一生,只有靈魂是不能出賣的,因為它是你的全部。賣掉它,等于答應做別人的奴隸,自由沒有了,再多榮華富貴又有什么用?很多媒體對我進行采訪報道時,都會在的末尾寫上“一個大雨閃電之夜,改變了大姐的一生。”很對,那一夜改變了很多,否則世事將是另外一個結果。
出賣靈魂,可以讓人風風光光地活下去,但那只是鎂光燈下的另一個我。風光的背后,是我不得不再次聽命于那個聲音,召集舊日兄弟,去提前邀戰貓妖。
他告訴我:“圣女已經覺醒,大戰之后,你的思想禁錮就被解除了,從此恢復自由。”
呵呵,看看吧,這就是我所謂的“恢復自由”嗎?馬上就賠上小關的一條大好性命。貓妖是不可戰勝的,只能聽憑它在港島棲居,與人類互不侵犯。小關的死,全都是因我而起,一條手臂算不了什么,如果重新回到二十年前的雨夜,我愿意重新選擇。假如只有“出賣靈魂”這一條活路,那么我將選擇與自己最愛的男人一起激戰到流干最后一滴血,就像被困垓下的西楚霸王跟虞姬。
小關,你聽到了嗎?
這段冗長的敘述在抽咽里結束,鬼見愁的思想已經被方老太太的話帶入了遙遠的舊時歲月,不住地長吁短嘆。
方伯講述這件事時表現出的憤怒跟郁悶雖隔二十年而不滅,可見當時的情形之詭異。那個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的異族男人,讓他們兩個的感情驟然縮水為零,換了誰都會大惑不解,轉而怒火高熾。
“一個絕頂異人?還是穿越宇宙空間的外星人?”鬼見愁試著用最通俗的思考方式解讀那件事的內幕。
沒有人回答他,方老太太凝視著關伯的臉,仿佛陷入了渾渾噩噩的沉睡。每個人身上的血都早就凝固,如果往事和仇恨、背叛也能被中途凝固就好了,至少鬼見愁會回心轉意,改正自己出賣兄弟姊妹的重大錯誤。
“那不是‘出賣靈魂’,而是一種奇特的緣分。我看到你,只一眼,就開始喜歡你了。那時,我在籃子里醒了就哭,不停地哭,但你的臉一出現在屏幕上,我的心情馬上安定下來,一聲不哭了。所以,他才決定把我留在你身邊,做你的女兒。媽媽,假如靈魂的債也可以用精確計算來償還,我愿意還你,補償你。”
方星淡然開口,面對方老太太和關伯的慘狀,她只流露出淡淡的傷感,卻沒有狂吼大叫的憤怒。這種冷靜,令我心里再次出現了那種極度陌生的疏遠感覺。
這一次,方老太太努力地抬起頭,向方星望過去。
“媽媽。”方星又叫了一聲,嘴角忽然上翹,露出一個純真無邪的笑容。
“星星。”方老太太回應著,身子晃了兩晃,向前一傾,壓在關伯身上。
“看來,只好由我來收拾殘局了。小關心里的死結能解得開嗎?這個答案會令他滿意嗎?鬼見愁捫胸自語,正要走近窗前去指揮那些沉默肅立的忍者們,半空中陡的出現了一道又白又亮的閃電,從小街對面的樓頂上一路飛卷下來,在小院里盤旋一圈后又飛上半空。
“那是什么?”鬼見愁驚詫地向外望著。
港島的天氣預報顯示,最近幾天晴朗無雨。既然無雨,又何來閃電?
我感覺到一陣森冷的寒風正在小樓里高速回旋著,一個全身白衣的傲岸男人驟然出現在書房門口,挺著胸,冷眼凝望著房間里的一片狼藉。
“誰?你是誰?”鬼見愁回頭,與那男人打了個照面,剛才的囂張氣焰忽然消失了大半。
“刀來——”那個男人雙手上舉,房間里的颯颯風聲驟然加強,一柄雪白色的長刀突然從走廊里躍出來,挺立在他掌心里。
“動手,殺了他!”鬼見愁大喝一聲,狩魔派的忍者丟下其他人,疾風般地沖向門口,但他們的弓箭和吹筒都來不及用上,一個黑衣的年輕人已然從白衣人的腋下穿出來,橫著一柄寒光浸浸的軍刺,擋住了六名忍者的去路。
書房里的戰斗來得快也去得快,軍刺貫入日本忍者的喉嚨并且洞穿而出、一擊即殺,前后僅僅用了不到四秒鐘。這已經不能稱之為“戰斗”,而是**裸的屠戮,因為出手的人正是葉離漢麾下第一殺手小北。
當他選擇以軍刺為兵器時,就已經注定了每次動手,都會是這種血淋淋的結果。(全本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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