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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翟先仰頭服下一顆,略一抿唇咽下,關心問道:“郡主體內的蘿陀毒可全部清除了?”
喬雀點頭:“是的,王爺。前幾日老臣親自把脈,保證郡主服完這季藥,蘿陀之毒可以徹底清除。”
銀翟松了口氣,自知道方旋的追殺行動后,他便懷疑她并未真正為瓦兒解毒,所以早早請喬雀親自配藥。現在,他終于可以放心地做該做的事情了。
“王爺,這是剩下的藥丸,一共七顆。王爺自行服用,但愿能幫王爺抵過三日。”一太醫掏出瓷瓶奉上。
銀翟接過,感激流露眼中,他再三叮囑:“記住,三日一到,立刻請郡主入陵,不可耽擱!”
“王爺放心,老臣遵命。”喬雀應答。
雪水池天然而成,約可容納十來人,被籠罩在白色寒霧之中,看不清深淺。
銀翟緩步邁近,銳利的目光落在青石池沿上,寬衣,白色外袍被侍衛接過,當中衣寬下之后,喬雀雙眼陡然睜大,其他太醫也紛紛目露驚疑。只見那精壯結實的胸膛上,一道清晰的傷口赫然在目。
“王爺您身上有傷”喬雀聲音顫抖。
“王爺這是新傷王爺”另一太醫瞧出那是劍傷,也激動起來。
銀翟低頭輕撫過傷口,想起瓦兒全力刺這一劍時的悲憤,想起以血換來的開闊與釋然,他不以為意地拍拍喬雀肩膀,笑道:“不礙事。請太醫們放心,本王還不想死,所以會撐過去的。”
“王爺請保重!”太醫與侍衛一同跪下。
站在雪水寒池邊沿,刺骨的冰凍毫不留情地侵襲著銀翟的身軀。不由自主打個寒顫,他咬住牙根,一步步進入池中。瓷瓶放在池子邊沿,身子慢慢下滑,當透明的如刀鋒般冷冽的雪水觸到傷口時,他從牙縫里吸進一口涼氣。
太醫在丈余之外靜立,目不轉睛注視逐漸被白色寒霧包裹的年輕王爺,緊張得心潮起伏。
銀翟坐在雪水中,純凈透明的雪水淹沒到他的脖頸處,只露出一顆高貴的頭顱。烏黑的絲在頸窩處散開,漂浮在水面上,薄削的雙唇緊抿,他正在運功抵抗逼人的寒氣。喬雀給予的藥丸顯然開始揮作用,只覺從小腹開始有一股隱隱熱流在血液里流淌,血液匯集處彰顯著生命的動力。緩緩吸氣,讓熱流慢慢融會全身,希望能熬過可怕的三日。
“王爺您還好吧?”喬雀哆嗦著走近幾步。
“恩你們可以走了。記住盡快讓大王醒來才是你們的主要職責。”銀翟盡量讓自己聲音聽起來比較平靜,閉目凝神,他眉心緊鎖“走吧。”
太醫們鞠身拱袖,喬雀道:“王爺一定要忍住,撐住。老臣三日后準時迎接王爺。”
“恩”銀翟點頭低應,一開口,護體真氣就會走漏,他必須盡每絲力量保護好自己,因為他根本也不想死。
太醫們魚貫退出,守陵侍衛敬佩地朝里看了看,將洞門關上。
*
兩個時辰后,銀翟停下在雪水池中的練功,此時,黑上結出一層白色薄冰,原本帶著紅潤的雙唇轉為了青紫色,未復原的傷口處已麻木地失去知覺。如果不是若有若無的暖流拂過心臟,他幾乎要以為自己沒有了心跳。緊咬的牙根偶爾出“咯咯”顫聲,在寂靜的洞中格外清晰,不過瞬間,又被他以驚人的抑制力壓逼下去,空氣中只聞忽重忽淺的呼吸之聲。
一日之后,銀翟因練功趨寒覺得格外疲憊,進食之后,竟然在刺骨冰寒中睡著了。醒來時雙唇已是黑紫,睫毛上也覆蓋上一層白霜。他費力睜眼,眨動幾下,試圖眨去眼皮上的冷意。理智回歸,他半瞇黑眸,緩慢而仔細地打量四周,借以打時間。
此洞被封,石壁頂上有幾個洞眼,洞眼不大,外面光線隱隱透進,只能勉強分辨白天黑夜。他死死盯著洞眼,挨個巡視它們。正值夏日,天空驕陽似火,多渴望透進的光亮也能帶來一絲暖意,可惜陽光在洞眼口就被寒冰凍結,僅有的暖意完全存封。
他想撇撇嘴角,提醒自己笑一笑,嘴唇卻麻木到不知所為。
不行,不能這樣下去
僵硬的手指好不容易觸摸到瓷瓶,艱難地拔開瓶塞,小心地倒出一顆,含進嘴里。不消片刻,淡淡的暖流在小腹處盤旋一會,逐漸活絡在筋骨血液之中。他終于可以吐出一口氣,知道接下來幾個時辰可以不用那么煎熬。
于是,他又開始練功,從掌法到拳法,練功場便是身下的雪水池。然而不到片刻就難免氣喘吁吁,停歇處,視線落在瓷瓶上。四顆,還剩四顆藥丸,能撐過剩下的兩日嗎?雙腿僵硬,運功根本力不從心,再這樣下去,只怕撐不過去。
銀翟啊銀翟,難道你真要這樣死去嗎?真要這樣死去嗎?他問自己。
抬眼,盯著不見天空的洞眼,黑眸中哀色愈濃。
時間悄然流過,這是第二個煎熬之日。
雪水池里的寒氣仿佛從四面八方往身邊聚來,腳下每移動一步,銀翟便感覺自己身邊的空間收緊一分。耳邊似有人在低語,在哭泣,在咒罵
他不餓,他還可以走動,他還可以練練功可是,昏昏沉沉,頭暈耳鳴,白霧繚繞中呼吸越來越困難。
聽到的聲音是誰的么?好熟悉,好模糊,卻輕易抓緊了他的心臟,剎時讓人產生停止呼吸般的疼痛。
“瓦兒?瓦兒是你么?瓦兒”銀翟抬起下頜,糾結著白霜的烏因激動搖頭而飛散,他努力集中精神,凝目尋找“瓦兒你來了么?是你么?”
驚喜、期盼、渴望,深邃的黑眸閃動,每一分光亮都承載了無限的希望,這一刻,他忘卻了冰寒的徹骨,忘卻了沉重的愧疚,忘卻了愛恨的痛苦。這一刻,他全心的念頭只有一個——好想她,好想她,好想見見她
那熟悉的聲音斷斷續續,絲絲綿綿,逐漸清晰,好似每一個字都不過眼耳口鼻,直接遁入心底,深印交錯,逐漸化做烈火紛飛,一寸一寸自低處盤繞飛旋,愈燒愈烈,愈燒愈痛,即將吞噬所有。
粹然間,一切停止,世界虛無一片。
什么都沒有,聲音都消失了,洞中只余黑暗與空寂。
“瓦兒瓦兒瓦兒!”銀翟失措地呼喊,拖著僵硬沉重的雙腿在池中慌亂地走著“你在哪你走了嗎?瓦兒瓦兒瓦兒!”
聲聲切切,失聲狂呼,回答的只有洞壁傳來的回音。
幻想中看到她那雙清寂憤然的眸子,如星,如劍,如冰。
原來,一切都是幻覺,一切只是幻覺!
根本沒有瓦兒,沒有所謂的任何聲音。強烈的失落如冰箭刺中心臟,心臟不堪重負,怦然應聲而裂。
霧氣中模糊的俊挺面容,深邃的眼睛本是黑亮,想起瓦兒時如繁星璀璨的夜,降臨的瞬間攫取萬物的光澤,不過瞬間,任由疲倦失意近乎毀滅的籠罩一切。
心頭空落,孤凄萬分,慘然不已。
“我真傻你要看的也是他怎會是我”他低頭自語,話間不覺萬念俱灰,一片癡心碎落,悲涼滿襟。
“啊!”洞中回蕩著他泄的低啞嘶吼。自古情字最傷人,然而,無情之時造成的傷害,縱然再有多情也無從彌補。
雙手豁然揚出水面,高舉,猛然劈落,擊起水花一片。池沿上的瓷瓶骨碌一滾,滾入森寒的雪水之中。
銀翟渾身虛脫,支撐不住幾欲倒下,他連忙攤開雙肩抵靠住池壁,閉目調息。半晌,目之所及,現瓷瓶赫然不見,驚愣不已。四下顧盼,都找不到蹤影,他心臟緊縮起來。
第三日,最后一日。
埋在水下的身軀不再挺拔,銀翟無力地將下巴擱在池沿,盡力不讓自己滑下。浸泡越久,體力耗費越快,沒找到裝有藥丸的瓷瓶,食物也將用盡,黑色眩暈再次猛烈地席卷而來。
“瓦兒冀”聲音微弱,自喉間溢出兩個名字,昏花的眼前浮現他們的身影與笑貌。
憶此生,紅葉山中的孤冷往昔,宮中榮華富貴,尊王封侯,兄弟間的情仇愛恨,生死往來。悲有幾多,愁有幾許,春意融融的感動,刻骨銘心的愛戀,多少面孔一一閃現,走馬燈似地穿雜不休。
第三日了他模糊地想著。銀冀的病情有進展嗎?瓦兒知道眾臣為了大王,答應她進入王陵,該是欣喜萬分吧。她一定會盡力喚醒銀冀吧!
瓦兒呵,你一定能做到的!
銀冀,你也會照顧她一生,保護她,給她幸福的我相信你!
呼吸越來越淺,閉上眼睛的黑睫上逐漸覆上冰霜。銀翟嘴角含著一絲笑意,用全部的心血與意志,沉浸在畢生最后僅有的幸福回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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