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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顏與瓦兒對看一眼,坐在庭中的石桌前,不動聲色地細細觀察著整座園子。
前方水榭內間垂了重重的簾幕,看不到里面,外間正中放著一只半人高的黃銅四角香爐,若有若無的香霧裊裊飄到了門外,那味道極清極雅,溫潤的縈繞在鼻尖,整個人就舒泰沉靜了不少。
世間處處有巧合,瓦兒更加不知道,她千辛萬苦要找的須烏子此時正坐在水榭隱秘的內間里。
須烏子白須飄然,端坐在四方的梨花木桌前,桌上一對陰陽對開的卦,他的目光定定落在卦上,良久出深長一嘆。
慕千尋一襲白衣,身姿凜然,眉宇間散出俊逸出塵的氣息。他微微頜:“師兄,那位姑娘是為尋你而來。”
須烏子雙目微合,緩緩道:“尋我無用。她所求之事二十五年前就已注定,如今一切只憑天意,我也無能為力。”
慕千尋墨眉微蹙:“莫非她是為冷君而來?”
須烏子點頭:“你想必也有算到冷君正受詛咒侵襲,毒根頗深,生命垂危。兩年多前因緣際會我有將返命水親自交于他,希望能助他克制咒氣,如今他二十五歲大限已到,就算因此咒而亡,你我也無計可施。”
慕千尋道:“同是中咒之人的鮮血,不是可以解此血咒么?”
須烏子面色一緊,撂須道:“閣貝羅當年請我施咒,正是考慮到這點。冷君、暴君、邪君三人同時中咒,他們無法自救,卻更加不可能犧牲自己去互救,所以此法有等于無。我下咒造孽,多年來心生悔意,可是為報答閣貝羅,我必須堅持最后一句承諾。”
“師兄還答應過閣貝羅什么承諾?”
“絕不會將以血解咒之法透露出去。”
慕千尋垂下眼簾,俊美的面容看不清神情,只聽他聲音淡雅飄忽:“就算大家知道以血解咒之法,三個君王也不可能舍己救人。這般看來,冷君大約大去之期不遠了。”
須烏子沉聲低嘆:“我說過,冷君的生死由天不由我。閣昱讓你找我進宮,定然為了八月星回節一事。正好,詔王聚會松明樓,我可借機探算暴君與邪君同樣中咒,卻遲遲未作,而冷君能否出現,只看他的造化了。”
“那么,師兄要去看看水榭外等待的姑娘么?”慕千尋嘴角隱有一絲溫柔笑意,眸光卻平靜無波。
“恩,小姑娘一片誠心救人,可惜她注定要失望了。”須烏子兩指夾住桌上玉卦,放入袖中,突然想到什么轉道“千尋,關于北詔公主,你與她緣分不淺,該珍惜時要惜之。”
楚顏公主?慕千尋黑眸一閃,瞬間恢復冷靜深沉,他不以為意地優雅含笑:“多謝師兄提醒,千尋心中已有值得珍惜的女子,千尋自會惜之。”眼前浮過一絕色容顏“曲詠唱”三個字自見第一眼便刻入心底,他是個專一執著的男子,既然心有所屬,只能嘆與楚顏公主緣淺情薄了。
*
楚顏見到臨風卓立的慕千尋時,興奮得紅了臉,美目亮晶晶地閃動。她性子伶俐直爽,不到片刻便將前來目的托盤而出,瓦兒清秀的臉龐被重重陰影覆蓋,除了急切點頭早已淚光盈眶。
慕千尋笑得溫柔,以溫潤好聽的聲音安撫著她焚灼不安的心:“瓦兒姑娘不必焦急,先安心在此住下,千尋定會幫助姑娘。”
瓦兒感激地施禮“多謝先生。”說完,悄悄眨去眼中不聽話的淚珠。她就是這樣,每遇到事情總難以控制閃出淚水,而每經歷一次,她的心便更堅定一分。
云姨,你千萬不能有事
方旋,你不能傷害云姨銀翟,若云姨有個三長兩短,我紅瓦兒定要將你碎尸萬斷!
吸吸鼻頭,瓦兒重新抬起晶亮的眼睛,袖口下的手指不知不覺緊攥成拳,顯示出絕不屈服的力量。
慕千尋黑眸不動聲色掃過楚顏如花的面容,又落在瓦兒臉上:“瓦兒姑娘,有個人想見你。”
瓦兒驚訝地睜眼:“誰?”
“一個你想見的人。”他回答的聲音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惋惜。
水榭隔簾一掀,布衫男童重新走出,恭敬地施了個禮,道:“姑娘,師傅這邊有請。”
慕千尋對上楚顏疑惑的目光,薄唇彎出一淡淡笑容,被這難得的笑容一驚,楚顏頓時綻開如花笑魘,喜上心頭。瓦兒更加疑惑,無奈水榭里間被簾子完全隔開,看不到里面的人,她回頭朝楚顏點點頭,跟著男童朝水榭內閣走去。
*
一盞茶后。
淡淡的熏香繚繞在房間里,房間與外隔絕,一時沉靜如死灰,無半點雜音。
瓦兒臉色蒼白如雪,如被雷擊,幾欲暈厥。薄薄的嘴唇顫抖得厲害,雙手死死扣住桌沿,她眼神散亂不住搖頭:“不會的,不可能!你不是我要找的須烏子,你說的都是騙人的!”
須烏子仿佛早由預料,靜坐在對面塌上不動如山,屋子里只有瓦兒悲凄的聲音回蕩,與熏香一起飄蕩在空氣中,不斷繚繞。
“我不相信一定有解救之法!一定有!”瓦兒沖到他面前,拳頭如雨點揮舞在他身上“你騙我,你騙我怎么可能沒法子?血咒不是你下的嗎?你是罪魁禍,你怎可以不負責任?”
須烏子閉上雙眸,靜靜打坐,對她激烈的嘶吼撲打無動于衷。
瓦兒顧不上他是個年邁的老者,只知道眼前之人正是害冀哥哥飽受折磨,生命垂危的禍害。壓抑多日的辛酸、委屈控制不住爆,對冀哥哥、對云姨真切的擔憂恐懼顛覆了她的理智,她瘋狂地扯著須烏子的白袍,用力搖晃他的手臂,口中狂喊:“為什么?為什么不能解?我可以不恨你下咒可是我恨你為何不愿意解咒?”
“姑娘請冷靜,老夫無能為力。”須烏子沉沉開口。
“為什么無法可解?我不信!不信啊”瓦兒聲聲悲切。
“你騙我一定有法子的!”
“你救他啊,救救他”
“我求你求你救救他你是下咒之人,這個世界上,如果連你都不能救他,還有誰能”
仿佛用盡了全身氣力,她聲音漸小,絲凌亂覆在額前,雙眼一眨不眨死盯著閉目沉默的老者,帶著最后的乞求。
“求你救他!”
須烏子緊閉的眼眸微動,無奈嘆息從鼻間溢出,聽似萬分無奈。
瓦兒由激動混亂轉為低聲抽泣,小手緊抓著他的衣角,搖頭也變得無力:“我的血為何不能救他?我不信血咒不可能無法解除不可能不可能”
“因果有報,生死由天。瓦兒姑娘,這是老夫曾經欠下的孽債,如今老夫只能與你一樣,等待奇跡。”字字句句扎入耳中,沉甸甸,壓著老者一顆慚愧復雜的心。
“奇跡?奇跡真會有奇跡么?冀哥哥”瓦兒捧住臉龐,泣不成聲。
她喃喃念著這二字,反復咀嚼,突然撲倒在地,朝天大喊:“究竟要用什么才能換得一個奇跡!老天爺,請你告訴我”眼前一黑,暈厥過去。
*
一日后,瓦兒醒轉。
楚顏如花般的容顏添了幾許蒼白,見瓦兒眼睛睜開,欣喜地命人奉上茶水。昨日影象回過腦海,瓦兒突地掙扎起身,撐起虛弱的身子,低低悲呼:“顏兒,告訴我,我是做了一場夢,對不對?”
楚顏只知瓦兒長途跋涉,又因擔心藍楓云而氣急攻心導致昏迷,并不知讓人最悲痛欲絕的是關于銀冀血咒之事。她柔聲安慰:“是,只是一場夢,很快就過去了。”
靜默一會,瓦兒重新睜開雙眸,心中無法欺騙自己,一切不是夢境。云姨失蹤,須烏子說血咒無法可解,方旋根本刻意說謊想到這些,渾身如被抽干了氣力,跌坐在床塌上。
“我是不是睡了很久?”瓦兒望向窗外,猜測自己身處的地方。
“這里是慕大哥的水榭,你睡了一天。”提起慕千尋,楚顏聲音淡弱下去,不若之前的欣喜嬌羞。
“一天?慕先生呢?昨日見我的那老者呢?有沒有云姨的消息?”連串問題后,瓦兒猛然深吸一口氣,掀開被褥就要下床。
楚顏急忙按住她,一一回答:“慕大哥有要事在身,一早趕回蒙舍了,而你說的什么老者,我并未見到,恐怕也不在水榭里之中。慕大哥說你可以暫住這里休養,至于云姨”
“云姨怎么了?是不是找到云姨了?”瞧顏兒面色緊張,急欲掩飾什么,瓦兒心緒沉到谷底,深深的恐懼吞噬著她的心臟。
楚顏垂下眼睫,猶豫半晌道:“瓦兒或許事情沒我們想象的那么糟,云姨應該還安然活著。”
“告訴我,云姨她到底怎么了?”指尖泛白,瓦兒屏住呼吸等著回答。
楚顏沉默地看著她,眼中盛滿濃濃的憂傷,起身自桌前取來一被白布包裹的長物。瓦兒死咬下唇,睜大眸子注視著她。白布被慢慢打開,一柄熟悉的長劍展露出來,劍身反射著孤寒清冷的光芒。
“這是在茶溪鎮外的山頭找到的。”
“云姨人呢?”瓦兒不能呼吸,雙眸不能眨動,呆呆問。
“山頭一側是峽谷,障氣彌漫,深不可測瓦兒,瓦兒醒醒啊!”楚顏的呼聲焦切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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