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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應了一聲,拿起盒子看著服用說明。
“那人還在外邊呢,”室友輕聲說,“要不你還是出去看看吧,大風天在外邊站了一夜。”說完,室友就從保溫杯里倒了水出來,吃了藥, 補覺去了。
宿舍恢復了安靜。
這么冷的天,又沒課,姑娘們當然樂于繼續和周公約會。
紀憶繼續反復去看盒子上的服藥說明,讀了七八遍以后,站起身,匆匆穿上羽絨服走出了宿舍。紀憶推開門,兩個女生擦肩而過,小聲嘀咕著看帥哥看帥哥,就這么和她擦身而過走進了宿舍樓。
而紀憶就低著頭,在他的目光里,慢慢走近他。
“我剛才看到你,”她的手在羽絨服的口袋里緊緊攥著,“你來找我嗎?”
季成陽看著她,經過整晚的站立早已感覺到這身體不像是自己的,只有胸膛里的心臟因為她的走近,而陣陣發緊。
他微微收著下巴頦,低頭看她:“西西。”
紀憶一瞬失神。
很久沒人這么叫過她了。
她看著腳下有了裂痕的水泥路面,輕聲說:“有事嗎?”
“西西,”他的聲音很啞,不知道是這段話太過艱澀,還是因為整夜未眠的疲憊,“我沒有結婚。”
沒有結婚?
她被這句話震得說不出話。
季成陽眼前有陣陣重影,迫不得已將眼鏡摘下來,拿在手里,伸出另外的一只手,想要握住她的肩:“西西。”
“不要這樣。”她慌張退后半步。
季成陽僵住手臂,慢慢將手放下來,有些尷尬地 長褲的口袋里:“我前天剛剛回國,沒想到這么快就能找到你。給我些時間,我想和你好好談談。”
“我今天會很忙……”成千上萬的念頭排山倒海而來,她喘不過氣,只想盡快結束這種對話:“這里很冷……你先走吧,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快畢業了,還有實習,等有空再談吧。”
如此說完,停頓了半秒,她又輕聲說:“還有,不要再找主編要我的任何信息了。你入行那么早,以前的朋友都是我的上司、比我資歷老的同行,如果所有人都知道我們以前的關系,我可能……就要換工作了。”
她說完,終于抬頭。
那雙眼睛里也有著徹夜未眠的疲憊,局促,忐忑,還有一些迫不得已的請求。
季成陽聽得懂她的意思,沉默著。
在昨天之前,他怎么都不會想到會如此容易找到她。這個從小就生活在冷漠的親人身邊,卻仍舊熱愛生活的小姑娘,自從畢業后就和家里斷了聯系,連暖暖也不知她去向,他找不到任何和她的聯系點。
分開這么久,會過著怎樣的生活,有沒有重新開始新的人生?
這些問題郁結在他心底已經太久。
從他活著離開伊拉克,從他在約旦安曼蘇醒過來,在距離伊拉克巴格達九百多公里的醫院里想到紀憶,就在反復問自己:
季成陽你還有沒有機會回去面對她,還有沒有資格,再看到她對著你笑。
“這件事是我沒考慮周全,”他被她眼中的懇求所驚醒,很快妥協,“等你忙完,我們再談。”紀憶以沉默告別,結束了這場談話。
季成陽站在原地又抽了兩根煙,勉強讓自己恢復了一些精神,到學校東門攔了輛出租車,直接去了醫院。這次回國,他并沒有選擇301醫院,而是通過朋友的關系,聯系了另外的醫院。就在年初,他剛做過肝部分切除手術,需要定期隨訪,所以這次約見的這家醫院肝膽外科主任。對方早知道這個病人的家里很有背景,雖然知道他做過戰地記者,卻沒料到他的身體情況會這么復雜。
醫生翻看著病史,他看得出季成 神狀態很差,所以盡量縮短談話的時間,只針對一些特殊的情況提出疑問。
比如,他的血液病。
“在伊拉克的那段時間,我曾經被迫去過戰爭污染區。”季成陽作了最簡單的回答。
“是因為污染區?”醫生驚訝,神情復雜。
季成陽并沒有意外醫生的這種反應,從約旦安曼開始,他輾轉了很多醫院,不管落后的醫院,還是走在前沿的醫學專家們,聽到戰爭污染區都是相似的神情。人們之所以對原子彈懼怕,最主要原因不是因為它強大的殺傷力,而是它所造成的污染,而美國在戰爭一直使用的貧鈾彈,也因為同樣的原因被人所痛恨。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還沒到最糟糕的狀況。
一星期后,紀憶接到報社的臨時工作,和何菲菲一起負責報社與四大高校合作的演講活動,她終于知道為什么能在那一天同時見到好幾位戰地記者,因為他們是被主編邀請來的,包括剛剛回國的季成陽。
而她所在的大學就是起始站。
何菲菲開車把幾箱宣傳頁送到學生活動中心樓下:“你先送上去,讓那些負責宣傳的學生接收下,中午等我來找你吃午飯,下午干活。”何菲菲說完,一踩油門就走了。
紀憶叫來了學生會兩個本科學弟,將印刷好的宣傳頁抱上去,等待很久的人負責人拆開箱子,開始有模有樣地清點起數量,沒數多久,就被圍上來的人抽走幾張,翻看了起來。“說實話,我真挺佩服他們,我當初想念新聞系,我媽非說現在媒體環境不好,死活不讓,就讓我學數學了……”有個師妹很遺憾地抱怨。
“這個女人好酷,”她身邊的人指著amanda,“讓我想起一個特有名的戰地記者,女的,像海盜一樣戴了個黑眼罩。”
“瑪麗?科爾文。”有人記得是誰,提醒她。
……
紀憶知道那箱手冊里,一定有個人是季成陽,所以她始終沒勇氣去翻看。
她低頭,幫著那個唯一還在清點數目的學妹整理宣傳頁,很快,耳邊就傳來季成陽的名字:“我小時候在電視上看過他的采訪,太帥了,我記得那天主持人還開玩笑說他是‘臺花’呢,這照片拍得不夠好,絕對不夠好……”
大學時,女孩子們討論男人的話題,很容易就變成評美大會。
就連唯一堅持干活的學妹也終于被誘惑,隨手 一本翻開,找到季成陽那頁,好心和紀憶分享著一本。很簡單的一張戶外照片,季成陽戴著帽子,左肩跨著個雙肩背包,專心地低著頭,在一個黑色本子上不知道在寫著什么,身后是擁擠的平民,像是廣場示威。
只能看清楚側臉,甚至看不到他的眼睛。
雖然不知道他是在哪年拍得,紀憶卻能很輕易地辨認出這是03年以前的他。在哪里?她記不清了,在十七歲之前的記憶里,她只知道他一次又一次離開,少則十幾天,多則數月甚至是大半年才會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