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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云霞而至

一揮手愈合了那些苦難般的缺斷

廣播里日日說山外的新奇

卻不說山村的樂趣

它只說山民的貧窮

與愚昧

可是，若如他們說

聰慧又是什么呢

難道是那些沒血肉的

空洞的主義？

山民過著充實的生活

雖則樸素

卻也不做為驅毒蟲

而燒掉整座森林的蠢事！

后來又有一批救濟品

電子表替代了隨和的鐘漏

刻板地將日子分得平平整整

在他們居高臨下的施舍里

山民蒙上了一種叫“卑賤“的恥辱

你爸爸在恥辱的煎迫之下

怒而砸碎了“耕讀傳家”的牌匾

在一個有些凄涼

而又似乎壯烈的早晨

爸爸搭上遠去的汽車

成了某一個時代的——

“民工”

這個詞從一張張“高貴”的嘴里蹦出

羞辱著爸爸儒雅的心

在他們傲氣十足的嘴臉下

恥辱一次次加深了

它成了爸爸心頭

永遠撫不平的烙印

——爸爸沒有知曉的是——

那些“城里的老爺們”

他們一樣受著痛苦的折磨啊

只有在“農民”面前

才可能贏得一點點可憐的身份

被剝離自然的可憐家伙

從來不知道

生長在鄉村的快樂

人不是機械

只有和那些生靈相伴

才能找回最真的自我

爸爸從此遠離了你的日常生活

他再不會教給你靈巧的技藝

不能給你講那些美麗的傳說

也無法教你為人處世的道理了

一切從此中斷

文化的長河在沙地里悄然干涸

你被送入了學堂

受著新式的教育

——算術和口語

其它一切皆是

過時的技藝了

只是因為精致與繁復

人的**才能

凝重而長久

就在這年冬天

姐姐出嫁了

我再不能聽那些幽雅的韻調

也無法得到

她的深蘊在生活細微處的愛了

我日日在紙上畫她的容顏

仿佛她又望著我

我找爺爺討了一塊柳木

又弄來一把小刀

就開始我的雕刻了

姐姐已將她的愛傾注于另一個家庭

我只得將我的依戀寄托在這一尊雕塑

后來

姐姐隨眾人

進了工廠操縱機械

陪嫁的古琴漸漸蒙上塵土

失去伙伴嬉玩的我

終于生出另一個愿望

我央爺爺幫忙

精心做了一只竹筏

又在草草河畔

爸爸栽起四根木樁

釘上檁子

蓋上竹瓦

點綴著松枝和柳條

就是一個漂亮的房間了

我給它取了個名字

叫——無憂書屋

竹筏系在河畔的柳樹上

我常常解開它

擺上一張雕花木椅

帶上書本

任它在河中漂流

那張椅子是三十多年前

一個我不曾謀面的老木匠

費三天工雕琢好的

每次撫摸它

我的心頭就會升起云紋的美麗

看書乏了

就躺下看天上的云彩

或閉著眼

把手伸入河水里

任它的涼柔慢慢沁如心脾

天色漸漸的轉晚

要歸家了

我卻涌起另一種興致

——取一支長篙

馭著竹筏從草木豐茂的沙洲畔回去

船響驚動了水鳥

于是白鷺翠鳥

以及其它種種

倏然從草木叢中以各種姿態起飛

有時你也來書屋

還有許多孩子

輪流去竹筏上玩耍

余下的在小屋內

如學堂里誦一通書

那番興致盡了

便一窩蜂涌去山上

或者河岸

尋各種野花野草

連泥土挖了

植在書屋旁

若是春季

往往要去山中

尋些小的丁香桂樹

桃李或柑橘之類

繞小屋植了

將小屋裝扮成一片幽雅的天地

后來

二叔還幫我栽了一些竹子

也在這一年

我被剪了頭發

送入市中讀書

市中的三年

我閱歷了種種生活

也看出了人們的盲目

——一種舊的信仰已經失喪

而一種新的信仰尚未建立

人們過著蒼白的日子

在種種陋雜的游戲里沉沒

一天一天陷入丑惡的勾當

苦惱卻不知解脫的路途

為了這無數慘痛的靈魂

從此

我的心頭升起一個崇高的夢

……

轉眼就是那夜的離別

我們坐在草草河畔

我的心底3深埋著悲哀

在我靜默時

悲哀從我的肌膚留過

但你無法看見

你只是詫異——

為何我就靜默了呢

當你伸過手來

觸到的

你以為是我心的顫栗

其實是源自你的撫摸

——悲哀已讓我的肌膚沉澀了

在你的指尖觸及的剎那

我才驀然明白

不不

它們并非僵死

而是——睡著！

剛回家的那時

心在長久的憂郁里

如深冬的野草一樣枯寂

卻驀然看到你的笑

于是一陣春暖

我也猛然醒悟

原來世間也可有這樣的

美好與富足

然而我們終要離別

曾經

我以為一切苦難已是盡頭了

卻又總是受著不盡的煎熬

現實的網已越收越緊

——

父親為了洗去心頭恥辱的烙印

而將我送入大學讀書

他不想不愿那卑賤的印跡

如傷害他一樣讓兒子遭受荼毒

因為昂貴的費用

我不得不操勞金錢了

曾經的戰士

或許就成了今后的奴隸

為了那個崇高的夢

我不曾投身于謀取名利的事業

所以在許多人眼里

我只是一個落魄的人的一個

落魄的兒子！

我只得放棄我的崇高的夢

恍若被截斷了所有支撐

我頹倒如一條茍且求生的蟲

耳畔卻傳來你的鼓勵

——只不過一群人的風言風語

就讓你失去整個世界了嗎？

被五年的蒼白凌遲之后

心靈的高峰驀然崩塌

靈魂的殿堂千瘡百孔

碎裂的心漸漸狂亂

欲撕裂這尷尬運行的世界

它的僵硬的秩序

金錢！金錢？

我已不敢懷想

曾經

我坐在姐姐身畔

聽她彈出幽雅的琴聲

得到她無微不至的關愛

然而墮落正如洪水肆虐

道德已經在某一個十年破滅

引誘卻又來臨得太早

面對世俗的強大

除了哀嘆

我還能堅持多久

不至于絕望呢？

但幸而有先生的鼓勵

“人，應當堅強地生活！”

母親在長年的操勞里漸漸衰老了

我懷著未了的夢

不知明日的天空是如何顏色

常常想起和你坐在草草河畔的夜晚

如今那兒只你寂寞的影子罷

我孤單地坐在這里

慢慢地陷入了憂郁

唯感欣慰的是

弟弟已經能夠照管書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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