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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莎貝爾的手停了下來。哈利繼續往下說:
“我看過命案現場的照片,古斯托死亡的時候身上穿的是廉價褲子,腳上卻穿著一雙非常昂貴的鞋子,如果我沒看走眼的話,那是艾伯特·法奇雅尼設計的皮鞋。這可是個非常大方的禮物。你花多少錢買的?五千克朗?”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她抽回了手。
哈利對自己的勃起不以為然,借來的褲子褲襠已緊緊繃著。他伸展雙腿。
“我已經把鞋墊留在車上了。你知道腳汗非常適合拿來化驗dna嗎?說不定上面還能找到殘留的皮屑。再說奧斯陸沒幾家店在賣法奇雅尼的鞋子,一家還是兩家?反正要交叉比對你的信用卡消費記錄是件非常簡單的事。”
伊莎貝爾坐起身來,望向遠方。
“你看得見農場嗎?”她問道,“是不是很美?我喜歡人工培植的景觀,討厭森林,除非是人工種植的森林。我討厭混亂。”
哈利細看她的側臉,她的斧鼻散發著危險的氛圍。
“告訴我古斯托·韓森的事。”
她聳了聳肩:“為什么?顯然大部分你都已經推敲出來了。”
“你希望誰來問你這件事?是我,還是《世界之路報》的記者?”
她發出短促笑聲。“古斯托年輕英俊,像他這類型的種馬只是外表好看而已,身體里其實藏著靠不住的基因。他養父說他的生父是罪犯,生母是毒蟲。這種馬不適合拿來繁殖,拿來騎卻很有樂趣,如果你……”她深深吸了口氣,“他來這里,我們發生性關系,有時我會給他錢。他也會去認識別人,我們之間沒什么特別的。”
“這會讓你嫉妒嗎?”
“嫉妒?”伊莎貝爾搖了搖頭,“我從來都不會為了性而嫉妒,我自己也會去認識別人啊。后來我認識了一個特別的人,就把古斯托甩了,其實應該說他早就已經先甩了我,那時候他好像已經不需要零用錢了。可是不久之后他又跟我聯絡,而且變成了麻煩。我認為他有財務困難,也有毒癮問題。”
“他是個什么樣的人?”
“自私、不可靠,但很有魅力,是個自信滿滿的渾蛋。”
“他想要什么?”
“我看起來像心理醫生嗎,哈利?”
“不像。”
“對,我對人沒那么有興趣。”
“是嗎?”
伊莎貝爾搖了搖頭,遙望遠方,雙眼發光。
“古斯托是個孤獨的人。”她說。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什么是孤獨好嗎?而且他很厭惡自己。”
“自信又自我厭惡?”
“這兩者并不沖突。你知道自己有什么能耐,并不代表你認為自己是個值得被愛的人。”
“原因是什么?”
“我已經跟你說過了,我不是心理醫生。”
“對。”
哈利靜靜等待。
她清了清喉嚨。
“他的親生父母把他送給別人,你想這對一個小男孩會造成什么影響?在所有的高姿態和冷漠嚴肅的外表底下,他其實覺得自己沒有價值,就跟拋棄他的親生父母一樣卑微渺小。這不是很簡單的邏輯嗎,警察先生?”
哈利看著她,點了點頭。他注意到他的目光讓伊莎貝爾不自在。顯然她看出了哈利忍著沒問出口的問題:那你呢?在你的外表下,你有多孤獨、多自我厭惡呢?
“那歐雷克呢?你見過他嗎?”
“你是說那個涉嫌殺人而被逮捕的小伙子?我從來沒見過。可是古斯托提過幾次,說歐雷克是他最好的朋友。我想是他唯一的朋友。”
“伊蓮娜呢?”
“他也提過,她就像妹妹一樣。”
“她的確是他妹妹啊。”
“他們是沒有血緣關系的,哈利,永遠不可能跟親妹妹相比。”
“是嗎?”
“人們都很天真,以為自己有辦法給出無私的愛,但其實重點在于延續跟你盡可能相近的基因。相信我,我每天都在馬匹繁殖的行為上看到這點。還有,是的,人類跟馬一樣,也是群居動物。父親會保護親生兒子,哥哥會保護親妹妹。發生沖突時,我們會本能地跟那些和我們最相像的人站在同一戰線。想象一下,你走在森林里,轉了個彎,突然看見有個穿著打扮跟你很像的白人,正在跟一個臉上畫有戰斗彩繪的半裸黑人打斗,兩個人手上都拿著刀,正拼個你死我活,而你手上有槍,你的第一個直覺反應是什么?難道是對白人開槍,拯救黑人嗎?應該不是吧。”
“嗯。你有什么證據這么說?”
“證據是我們的忠誠度是由生物性決定的,這個由內而外擴散的圓圈,核心就是我們自己和我們的基因。”
“所以你會射殺其中一個人來保護你的基因?”
“想都不會多想。”
“那兩個人都殺了不是更安全嗎?”
伊莎貝爾看著哈利:“什么意思?”
“古斯托遇害當晚你在做什么?”
“什么?”她在陽光下瞇起一只眼,用銳利的目光看著哈利,“你懷疑殺害古斯托的是我嗎,哈利?你認為我在追殺這個……歐雷克?”
“只要回答我就好。”
“我會記得當時我在哪里,是因為我在報紙上看見這則新聞的時候,腦子里就冒出當時我在什么地方。當時我坐在會議室里,跟緝毒組的警方代表開會,他們應該是很可靠的證人,你需要我提供姓名嗎?”
哈利搖了搖頭。
“還有什么要問嗎?”
“呃,這個迪拜,你對他有什么了解?”
“迪拜,嗯,跟大家知道的一樣少。大家都聽說過他的一些傳聞,但警方一直沒什么進展。躲在幕后的專業罪犯總是有辦法逃脫。司空見慣的事。”哈利觀察伊莎貝爾的瞳孔是否出現變化,臉頰顏色是否改變。如果她在說謊,那么她鐵定是個說謊高手。
“我之所以這樣問是因為你掃蕩了街頭所有的毒販,卻獨獨放過迪拜和幾個小幫派。”
“不是我,哈利。我只是個市議員秘書,我必須聽從社會服務委員會的命令,服從市議會的政策。你所說的掃蕩街頭,嚴格說起來是警方的工作。”
“嗯。挪威是個童話小國度,可是過去幾年來我都待在現實世界里。現實世界是由兩種人所驅動的,那就是愛權的人和愛錢的人。第一種人貪圖地位,第二種人貪圖享受,這兩種人彼此協商來取得他們想要的東西,就叫作貪污。”
“我還有事情要忙,哈利。你希望這件事朝什么方向發展?”
“朝其他人沒有勇氣或想象不到的方向來發展。當你在一個城市住久了,情況在你眼中看起來會像是由你所熟知的細節所構成的馬賽克。但是當一個不熟悉所有細節的人回到這個城市,他就會看見完整的圖畫。這幅圖畫顯示,目前奧斯陸的情況有利于兩批人,那就是將整個市場占為己有的毒販,和掃蕩街頭有功的政治人物。”
“你是說我貪污?”
“是嗎?”
哈利看見她的雙眼閃現怒火。毫無疑問,這股怒意發自內心,但哈利不知道的是,究竟她是因為被說中要害而惱羞成怒,還是因為受人污蔑而怒火中燒。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她笑出聲來,令人驚訝地咯咯嬌笑。
“我喜歡你,哈利。”她站了起來,“我了解男人,男人總在緊要關頭軟弱退縮,但我想你可能是個例外。”
“這個嘛,”哈利說,“至少你知道我是什么樣的人了。”
“現實世界在呼喚我們了,親愛的。”
哈利轉過頭去,看見伊莎貝爾擺動著渾圓的臀部,朝馬兒走去。
他跟了上去,踏上馬鐙,騎上巴德爾,一抬頭正好和伊莎貝爾四目交接。她輪廓分明的英挺臉龐露出一絲挑逗的微笑,嘴巴一噘做個飛吻,發出猥褻的吸吮聲。接著她雙腿一夾,將鞋跟戳進梅杜莎的側脅,背部一晃,健壯的馬匹向前飛躍。
巴德爾毫無預警地跟著躍出,哈利立刻緊緊抓住韁繩。
伊莎貝爾再度當先領路。梅杜莎足蹄下翻起的泥塊如雨點般落下,腳下速度越來越快。哈利看見梅杜莎消失在前方轉角時,伊莎貝爾頭上的馬尾高高飛起。他依照爺爺教他的方式,抓住韁繩前段,但不拉緊。小徑甚窄,樹枝向他掃來,他在馬鞍上伏下身子,膝蓋緊緊夾住馬身。他知道自己無法讓巴德爾停下來,因此專心把雙腳踩住馬鐙,把頭壓低。他的眼角余光看見樹林快速向后倒退,形成紅黃相間的條紋。他下意識地直起身子,把身體重量放在膝蓋和馬鐙上。巴德爾的肌肉在他身下不斷起伏,令他覺得像是坐在一條大蟒蛇身上。伴隨著地面有如雷聲般的馬蹄聲,他們進入一種韻律。恐懼與著迷的感覺相互拉扯。小徑變得筆直,哈利在前方五十米處看見梅杜莎和伊莎貝爾。這一刻,他眼前的景象仿佛被定格,他們似乎停了下來,馬兒和騎手似乎飄浮在地面上方,接著梅杜莎又繼續往前奔馳。下一刻哈利才恍然明白。
這是珍貴的一刻。
他在警察學校讀過一份科學報告,里頭指出:人類在大難臨頭時,大腦會在短短數秒內處理大量數據。有些警察會因此整個人當機,有些警察則會覺得時間變慢,一生的畫面在眼前流過,此外,他們會對眼前情勢進行大量的觀察和評估。例如在時速大約七十公里的速度下,他們已經奔馳了二十米,距離梅杜莎剛才躍過的地表裂口只剩三十米,或大約九十秒。
例如從這里難以看見那道裂口究竟有多寬。
例如梅杜莎是匹受過訓練、已經成年的花式騎術馬,駕馭它的是經驗豐富的花式騎術好手。巴德爾是年紀較輕、體形較小的馬,騎它的卻是體重將近九十公斤的新手。
例如巴德爾是群居動物,伊莎貝爾清楚地知道這一點。
例如現在要懸崖勒馬已然太遲。
哈利放松了抓著韁繩的雙手,鞋跟用力夾住巴德爾的側脅,感覺到最后沖刺的步伐。接著一切靜止了下來。馬蹄聲停止了。他們飄浮在半空中。他看見遠處下方的樹梢和溪流。接著他的身體向前沖去,頭部撞上馬頸。一人一馬從空中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