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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會兒工夫，前邊幾百人早已跑了過去，后面又有千余人尾隨而至。仔細一看，卻不是追兵，竟也是一隊潰敗的關(guān)中部隊。這幫人顯然平時在腿上下功夫少了，漸漸和逃跑的第一方陣拉開了距離，眼見越離越遠。

“奶奶的，老子不跑了！”一條大漢突然站住身形，轉(zhuǎn)身立在當場。此人身著重甲，似乎是個將軍級別的人物，不過這身鎧甲眼下成了累贅，逃跑都比別人困難幾分。

“跟他們拚了！”將軍一揮手，動作頗有氣勢，卻聽不到有人響應(yīng)。回頭一瞧，一干人早已奔出老遠，將他孤零零留在了后面。不知情的看來，這位將軍是打算單騎斷后，當真是一等一的壯士。

“媽的！”將軍大罵一句，轉(zhuǎn)身喊道：“上山，都上山！他娘的，你們兩條腿還跑的過四條腿？”

一聽這話，那些士兵頓時醒悟，紛紛朝小山爬去，坡上一時綴滿了人，就像一群搬家的螞蟻。

一名士兵對爬山頗有心得，已經(jīng)遠遠將同伴摔在身后。只見他手腳并用，連竄帶爬，不一會已經(jīng)上了山頂。他擦了把額頭的汗珠，伸著腦袋往前一看。卻突然瞪大了眼睛，直勾勾的盯住前面。

“啊——”一聲凄厲的慘叫在山頂響起，驚得所有人抬起了頭。一人化作滾地葫蘆，骨碌碌滾下山坡。上得快，下得更快，片刻功夫就到了山腳下，直接滾到那將軍的腳邊。

“見鬼了？”將軍見這小兵安然無恙的從地上爬了起來，便劈頭罵道：“想嚇死人？”

“將……將軍……”小兵伸手朝山頂上一指，手指抖個不休。

“你娘的，話都說不……”將軍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后半截話一下給噎回了肚子里，只是瞪大了眼睛，愣愣的看著山頂。

小山頂上，一隊騎兵現(xiàn)出了身影。黑色的戰(zhàn)馬，黑色的甲胄，還有緩慢卻整齊劃一的抽刀動作，無一不在壓迫著所有人的神經(jīng)。就那一瞬間，雙方靜靜的對視著，誰都沒有發(fā)出半點聲音。

“媽呀——”不知是誰一聲驚叫，關(guān)中軍似是從惡夢中驚醒，轟然潰散。有人已經(jīng)快爬到山頭，此時恨不得扇自己兩記耳光：怎么就爬著這樣利索？上千人連滾帶爬的逃下小山，雜亂的堆在山腳，爭相擁擠踐踏。好在天寬地闊，有的是地方可跑，還不至于發(fā)生踩死人的慘劇。

“一群廢物。”顧況冷笑一聲，把手一揮，騎兵順著山坡，迅猛絕倫的沖了下去，逃跑不及的士兵根本來不及躲閃，就給人馬的強大沖力撞飛，倒在地上不知死活。騎兵的戰(zhàn)刀拿在手里，只需橫向伸開，甚至省了揮刀動作，便可毫不費力的收割生命。

顧況并沒有沖下去，他和李沐風并騎立在山頭，如天神般俯視戰(zhàn)場。充斥在他心頭的，更多的是對關(guān)中軍的蔑視，曾經(jīng)對人命的悲憫已經(jīng)消失無蹤了。

曾經(jīng)，他說過，對自己的同胞，他無法揮出手中的戰(zhàn)刀。

再曾經(jīng)，他還說過，好好的都是人，我們?yōu)槭裁匆獨⑵醯と耍?

底線，就在不知不覺間后退著，而且理所當然。

“治軍不嚴，便是這個下場?！鳖櫅r似乎在對自己說，又似乎在對燕王說。

李沐風的心思卻沒在這里，他在想著另一個問題：關(guān)中軍究竟是怎么了？莫非前線有變？他并不懷疑薛禮能夠打敗薛萬徹，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這樣的迅速，這樣的勢如破竹。

“顧況，你怎么看？”

“哦——”顧況依舊盯著戰(zhàn)場，輕輕笑道：“此軍新敗，早沒了士氣，再被我軍威名所嚇，根本無心抵抗。要是他們能事先觀察一番，也不知有現(xiàn)在的下場，究其根源，還是訓練無方，治軍不嚴……”

“誰問你這個？”李沐風皺了皺眉頭，瞪了他一眼，“殺幾個敗兵，是不是太過得意了？光看眼前嗎？我問你全局的形式，你若事事局限眼前，能成什么大事？”

顧況倏然一驚，心頭幾分驕氣登時收斂，暗自道了聲“慚愧”。他忙朝燕王施了一禮，道：“燕王見教的是。”

李沐風搖搖頭，微微笑道：“也就是你，旁人我便任他去了?！?

這話大有學問，看似是安撫之言，仔細分析，卻是一句大實話。裴行儉和薛禮是不會犯這等錯誤的，即便是有，李沐風也不會用這種口吻當面指出。他們轄下的將領(lǐng)自有他們?nèi)ゼs束，和燕王沒什么關(guān)系。只有顧況是個例外，他年紀小，身份特殊，和幽州上層都有關(guān)系。李沐風不論從年齡上還是身份上，都可隨時給他教導，只會更加顯出對他的愛護。

不經(jīng)意的一句話，顧況當然理不清這亂麻般的牽扯，只是感激的一笑，定定神道：“想是薛將軍打勝了？”

“是嗎？”

“嗯……嗯？不對，不該這樣的快法，也不該追出這樣遠?！鳖櫅r迷惑的撓了撓頭，才發(fā)現(xiàn)自己還帶著頭盔，尷尬的一笑，道：“竟忘了這個。嗯，看這些人慌忙逃竄的樣子，后面定然有追兵，可薛將軍手中兵力不足，怎么會……”

李沐風也有同樣的疑惑。他隱隱約約把握到什么，卻一時想不出來，下意識的朝遠處望了一眼，卻見黃塵滾滾，如龍而至，一陣悶雷般的聲響貼著地面?zhèn)鱽?，大地隱隱發(fā)顫。

“騎兵！”顧況面色一變，凝神看那塵頭，聚而不散，顯然是陣形齊整，有備而來，也不知是敵是友？

當然，還是友軍的可能大些，若是敵人有這樣一支騎兵殿后，何需逃如喪家之犬？不過防備萬一，顧況還是迅速將隊伍調(diào)度停當，不再理會四處奔逃的關(guān)中敗兵，對著前方嚴陣以待。

不多時，一只騎兵如風般自塵煙中穿出，顯出了身形。他們約莫兩千多人，個個身著獸皮制的軟甲，肩跨短弓，為首一人十分年輕，面容英武，頦下蓄了一層短須，他一伸手，騎兵紛紛勒馬，隔二百步停下了步伐。

塵埃落定，兩軍靜靜對峙。

李沐風目力極好，這隊伍才一出現(xiàn)，他便看得清清楚楚，縈繞在心中的迷惑登時便云消霧散。似乎肩上放下了千斤重擔，他微微疏活了一下筋骨，不為察覺的吐了口氣。

“你看誰來了，還不快過去？”他笑著朝顧況道。

顧況的表情隨著對方的接近在不斷變化著，戒備、迷惑、錯愕、恍悟、終于狂喜起來，他也顧不上燕王，猛一打馬，自小山上急馳而下，箭一般朝對方奔去！

還沒到地方，顧況便從急馳的戰(zhàn)馬上一躍而下，巨大的慣性讓他立足不穩(wěn)，堪堪跌倒。他就地打了個滾，馬上又跳了起來，一邊大笑道：“大哥，你竟來了，看來那薛萬徹大敗無疑了！”

來者正是耶律豐！他身后跟著兩千耶律部的驃騎，個個都是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勇士，遇到他們，關(guān)中軍自然只有抱頭鼠竄，望風而逃了。

這支軍隊的出現(xiàn)，說明了很多問題，最為直接的就是：關(guān)中軍在幽州的日子不長了。既然被燕軍突破至此，顯然已經(jīng)攔腰截斷，首尾不能相顧。幽州一邊的疆域，現(xiàn)在已經(jīng)恢復了控制。

裴行儉手段厲害之極，那樣復雜微妙的形式，也能被他快速理順，并將昔日的仇敵為己所用，成為反攻關(guān)中的一把利刃。不過，他也當真能夠隱忍守秘，就連薛禮和燕王全都瞞過，殺了薛萬徹一個出其不意。

李沐風心頭去了塊石頭，眼下關(guān)中軍不足為慮，恢復失地指日可待，只剩下莫無憂尚未找到了。不過，吉人自有天相，總歸不會出什么是吧？李沐風這樣想著。

他舒了口氣，策馬自坡上緩緩而下。坡下的耶律戰(zhàn)士認出是燕王，一齊下馬致意。幽州騎兵一看，便也隨之下馬行禮，一時間，三千人都站在地上，靜靜注視著騎著戰(zhàn)馬的李沐風。

李沐風笑了，他平伸開手朝眾人示意，不過，始終坐著馬上。他放開韁繩，任戰(zhàn)馬悠悠然穿過眾人，獨自朝前行去。前方，又是黃塵滿天，裴行儉的接應(yīng)隊伍已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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