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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尚書府在長安算是數一數二的大宅子。院落疏漏有致,曲徑通幽。其間開挖有水塘,以暗管引活水入內,正值初春,冰面消融,端的碧波粼粼,澄澈見底。湖心建一方亭,上書“荷風四面”。荷風亭與三橋蜿蜒相連,或折或拱,形態各異。整個構建雖然占地不大,卻盡得玲瓏小巧之三昧。這亭臺樓榭置設奇巧,非一朝一夕之功,乃是歷屆主人苦心經營,才有今天之局面。縱觀長安宅門官邸,除了幾座王府外,怕是連丞相的府邸也比不上這里。
此宅現在的主人,尚書陳京正背著手在廳里緩緩踱步。黑色的官靴試探般的踏在地上,卻不落實,半晌才慢慢抬起另一條腿。好像腳下踩的不是燒制結實的青磚地面,而是一片隨時會沒人于無形的流沙。陳寒衣進了門,走到他三步之內,陳京才恍然發覺。
“寒衣,你來了。”陳京以一種審視的目光看著陳寒衣,仿佛看著一個陌生人。
“爹爹,您找我?”陳寒衣彎腰襝衽,竟是格外疏離客氣。
“唔。”陳京應了一聲,似乎十分適應父女這種無形的距離,他不輕不重的問道:“寒衣,你最近見過什么人沒有?”
陳寒衣秀眉輕輕挑了起來,眼睛里有些詫異,她看了看父親,然后低頭道:“父親所指為何?女兒不大明白。”
陳京皺了皺眉,沉聲道:“那挑開了說吧,你到底什么時候見過的三皇子,怎么又和他糾纏不清的!”
陳寒衣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了,她猛的抬起頭,一對明澈透亮的眼睛看著陳京。她感到有些驚訝,又非常憤怒。她不清楚,到底是誰這樣惡毒,會造出這樣的謠言。她竭力壓抑著自己的聲調,以平緩的口氣說道:“女兒不知這是從何來的話!前幾天上元節時,倒是見過燕王一面,談過幾句話罷了,算不得熟識,又怎么有什么糾纏不清了?寒衣幼稟庭訓,不曾作過什么失節之事,請父親明鑒。”
陳寒衣的這番話陳京也信了八分,他知道自己女兒性格淡漠,向來和旁人沒什么往來,就算閨中姐妹也沒有幾個。要說王子,倒是早先和四皇子李陵還算熟識,不過當時李陵年幼,別人只是把他當個孩子罷了,卻是沒有男女之嫌。
只是,陳寒衣最后一句話讓他有些惱火,這個“幼稟庭訓”用的相當刺耳。陳寒衣乃是他的私生女兒,幼時生長貧家,陳京也沒想過要盡什么父親的責任。可是后來不知為什么,自己的正妻和幾個側室均無所出,只好把年僅十歲的陳寒衣接進家中,以作血脈。陳寒衣的親娘后來也因思念女兒,積勞成疾,最終貧病而死。十歲的孩子已經記事了,所以此后父女兩個的關系一直談不上融洽。從陳寒衣年幼開始,自己何曾給過她什么“庭訓”了?
他重重的哼了一聲,道:“要知道無風不起浪。現在外面風言風語,都說燕王看中了你……剛才趙家主人親自來了,吵著要和我退婚!”講到這里,陳京把牙咬得格格直響。
什么?退婚?
陳寒衣只覺耳畔“轟”的一下,震的思維都不再清晰了。胸口如同有著千鈞的重物,壓抑的透不過氣來。她努力保持著身體的平衡,可身子卻在微微抖動。
其實她倒不是有多么看中這門親事,她早就清楚,這不過是個政治婚姻。說句不孝的話,爹爹把自己養大,或許就是為了這個目的而已。況且,男方到今天她也不過見過幾次,遠遠的說過幾句不相干的話罷了。可就算她再是不在意,再是問心無愧,心如冰清,那被人退婚的帽子也把她壓的喘不過氣來,對于一個尚未出閣的姑娘來說,這突如其來的恥辱直讓她羞憤欲死。
“女兒……沒有作過……逾禮之事……”陳寒衣口中喃喃自語。這消息太過突然,任誰一時也無法接受。
陳京瞇著眼睛看了看她,顯見女兒的反應決不是做偽。他點了點頭道:“這我倒是信的及你。這事情決非空穴來風,由燕王府傳出來的話,可算是確鑿無誤了!趙家前來退婚,根本不是因為什么傳言……”
他話到嘴邊,又留了半句。這里面的情況錯綜復雜,涉及太子,還是少一個人知道為妙。于是他猛然住口,硬是把后半句給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