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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身為日本高級武士階層的阿部忠秋能聽懂漢語,此時慢慢睜開雙眼,仔細打量起坐到自己對面的那個看起來要比自己略微年輕的華美上校。雖然上船之時看到了許多亞洲人面孔,但面前這個看起來屬于最高指揮官的人,還讓他略微有些吃驚。
“紀朝海,中華美利堅共和國海軍上校,金城公主號艦長兼聯合艦隊副總指揮,歡迎阿部忠秋先生光臨本艦。抱歉,沒有水果了,只有冰鎮勾兌酒和白開水。”
紀朝海將手里的餐廳單子推到阿部忠秋面前,露出和善的表情。
“中華美利堅共和國……”阿部忠秋微微一愣,但旋即就冷靜下來,嘗試著模仿對方的音調語氣點了個冰鎮勾兌酒,“我還以為是明人……”
“華美是東土民族移民國家,先祖是宋人后裔……阿部先生的華語說得很好。這樣吧,我們長話短說,我再重復一次三國聯合艦隊以及我國政府對之前不友好事件的態度……”
感覺對方是個修養不錯的人,紀朝海也放下了外交架子,如同和一個新認識的朋友在交談般進入了談判流程。
……
……
入夜了,阿部忠秋并沒有選擇離開金城公主號,反而是主動請求留宿在戰艦上,甚至還拐彎抹角希望紀朝海帶他參觀一下這艘無論外形還是尺寸都比全日本最大的鐵甲樓船還要龐大許多的金城公主號。
除了部分軍事保密部門和環境不太好的地方,紀朝海帶阿部忠秋參觀了艦內許多地方,而從頭到尾阿部忠秋都沒有發表什么意見,倒是兩個跟班近侍是大眼瞪小眼。尤其是終于搞明白那些布置在重要通道的“燈具”是不需要燒燈油之后,更是感覺到了一個不一樣的世界。
躺在某個軍官艙室的阿部忠秋,腦子盡是會談的內容以及參觀時的所見所聞。再聯想到三浦海防要塞的覆沒,更加慶幸自己做出的決斷。
賠償因炮擊外交使者的損失是小事,粗略一算,折合10萬貫,至于追加那些因攻占三崎奉行所而傷亡的士兵撫恤金10萬貫,則更在阿部忠秋的預料之內。
而讓阿部忠秋一時無法接受的,則是紀朝海明言希望德川幕府廢除《鎖國令》,重新開放長崎離島貿易站(葡萄牙人當年在長崎進行貿易的落腳地,面積),并將離島對面一部分土地一起劃為公共貿易租界的要求。
雖然以前幕府壟斷長崎貿易,但在國家經濟不景氣以及反天主教政策的要求下,這一對外貿易口岸被嚴格限制了。除了限制很少的明人商船和唐人屋敷(長崎港區專門給從事的貿易的明朝商人安排的居住地),歐洲商人不再允許在長崎逗留,葡萄牙人被永久驅逐,只有荷蘭商船才能在嚴格限制下允許每年到長崎進行貿易。
在華美上校的暗示中,華美政府將不承認德川幕府的《鎖國令》有效性,如果德川幕府不公開廢止這一阻礙“自由貿易”的政策,那華美政府將自己決定和九州部分友好人士展開獨立貿易。
這種話說出來誰都明白是什么意思,薩摩藩是德川幕府成立以來少有幾個無法保證百分百控制的地方大名,島津一族在九州的影響力,絲毫不亞于德川幕府在關東的地位,歷代幕府將軍對薩摩藩的一些任性要求和我行我素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只要不公開威脅德川幕府的統治地位,沒人會主動去碰薩摩藩的地方利益。
如果華美公開和薩摩藩展開國家級的海上貿易,那薩摩藩的實力就絕對不是可控的了,萬一其他外樣藩也有樣學樣,那家康公立下的江山就會被徹底架空,又一個戰國時代就很可能出現。
什么友好訪問,什么沖突索賠,其實全是假的,通商才是真啊……阿部忠秋一夜沒睡。
……
……
“豐后大人、豐后大人!不好了!不好了!”
迷迷糊糊中,阿部忠秋被一陣激烈的晃蕩與轟鳴給弄醒了。兩個近侍緊張地守在床邊,昏暗的船艙看不出白天黑夜,但仍能看到近侍臉上驚慌的神色
又一陣震耳的轟鳴出現,震得人腦袋發暈,而腳下的戰艦再次開始晃蕩。
連滾帶爬地穿好衣服,然后在一個神色奇怪的華美海軍少尉的引導下,阿部忠秋來到了金城公主號的艦橋。
玻璃窗外,一艘大型關船在幾百米外熊熊燃燒,除了金城公主號,其他幾艘華美戰艦正在如同游戲般向著不知道什么時候逼近的倒霉家伙宣泄著火力。
巨大的炮口炎和震耳欲聾的炮聲將平日里常見的江戶灣小商船驅趕得一干二凈,只有遠方亂成一鍋粥的江戶水軍的各種小船,以及那艘幾乎都快燃燒解體的大型關船。
“應該是松平信綱大人,還有稻葉正則大人的旗號……”
近侍哆嗦著站在阿部忠秋的身后,臉色蒼白,仿佛自己身處狼穴命不保夕。
“他們無視我們的警告和正在展開的官方談判,繼續用偷襲的方式進行武力挑釁。貴國政府對軍事部門的約束力讓人有點詫異,阿部先生,您覺得會談還需要繼續嗎?還是說,昨天晚上的會談只是您的個人立場?”
紀朝海的表情十分難看,昨天的友好態度蕩然無存,當然現在還對阿部忠秋本人保持著起碼的禮節。
“紀先生,對于小田原藩主貿然無禮的行為,我表示歉意。不過我敢肯定,這絕不是將軍大人本人的意思,更不是我對會談內容的態度!”
阿部忠秋努力保持自己的鎮定,但遠方那艘解體的火船以及海面上飄蕩的尸體和幸存者,讓阿部忠秋不忍直視。
“雖然您對和談抱有樂觀和友好態度,但戰爭狀態本身并沒有結束,阿部先生,您應該明白這點。”
說著,紀朝海下達了對任何沒有退出警告射程的江戶水軍進行攻擊的命令。隨著旗艦信號旗的指令傳達,一直保持最高戰備狀態的華美特遣艦隊開始擴散戰火。幾艘荷蘭或葡萄牙的風帆戰船,更是對江戶灣里的許多停泊船只展開了搶劫行動。
阿部忠秋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一艘接著一艘的江戶水軍小船被打爆打燃,那些明顯換了總大將的水軍如同喪家之犬般在起伏爆炸的水柱、晃蕩著尸體、船只碎屑和鮮血之間崩潰。
在華美海軍首次使用的白磷燃燒彈的肆虐下,兩艘耗費重金打造的大型關船被徹底摧毀,十幾艘中小型關船或小早被擊沉,甚至幾發打偏的炮彈還飛到了江戶湊,在一片木制建筑中掀起了一場規模不小的火災。
不知道是故意還是無意,越來越多的偏離目標的炮彈落到了江戶湊及隅田川兩岸,并逐漸散落在更大范圍的內陸,一座位于“山之手”的歷史悠久的廟宇被擊中。
大殿發生了垮塌,神官們四散奔逃,倒塌的建筑堵塞出逃的道路,許多人都被白磷燃燒彈爆炸后的毒煙悶死或活活燒死。爆炸飛出的燃燒碎塊甚至躥進了附近的山林和街區,將方圓數百米的樹林和漂亮木屋都點著了。
在海風的鼓吹下,火勢迅速擴大,無數居住在廟宇周遭的居民都在慌亂逃跑或是抱著木盆水桶滅火,但無論他們怎么努力,大火都一往無前地擴散淹沒了整條街道。
劇烈的爆炸和沖天的火勢讓位于江戶城中央的天守閣的大人物們都陷入了驚恐。
德川家光在小姓的圍繞下縮在被子里,牙齒咬著被單角在發抖,一邊的正室鷹司孝子更是全身癱軟,死拽著一名倒地侍女的小腿在哭。
1646年5月31日,日本正保二年。
被后來人稱之為“明歷新政之幕”、“江戶灣合戰”的戰爭在這天匆忙開始,然后匆忙結束。(注:明歷,是日本17世紀中葉一個年號。)
由松平信綱力薦小田原藩主稻葉正則充當江戶水軍臨時總大將,對華美海軍主導的三國聯合艦隊發起的驅逐戰,以一邊倒的殘酷結果落幕,稻葉正則直接在自己的座艦上被活活燒死。
三天后,在金城公主號上,正式獲得德川家光授權的幕府老中阿部忠秋和松平信綱,與三國聯合艦隊副總指揮紀朝海簽訂了《江戶灣和談備忘錄》。
三國聯合艦隊宣布撤軍,而從三浦半島退回到聯合艦隊上的拉斯穆森率領的登陸部隊,則在過去大半個月內的自由活動中搶奪了大量的糧食和錢物。
外交備忘錄約定:華美、日本、葡萄牙以及荷蘭四國于一年后在長崎展開外交和談,且提前支付這次三國聯合艦隊訪問日本時的一切損失和開銷,折合美元銀幣50萬。
這次意外粗暴的外交行動在隨后的華美本土報紙中只是一筆帶過,人們只是知道一年以后華美商品可以直接進入日本市場。
而德川幕府方面,則收到了紀朝海撤軍時留下的最后一批禮物:一批高級家用品,三支34B特別版后裝燧發槍。
這種系列型號和正在歐洲大殺四方的34A后裝燧發槍相比,材質更好,精度和射程更高,還多了漂亮的花紋裝飾,用于權貴們打獵是再好不過了。
之前德川幕府在長崎貿易中也獲得了一些二手的21B燧發槍,已經驚嘆其性能完虐日本本土產的火繩槍。當德川家光捧著34B后裝燧發槍愛不釋手的時候,阿部忠秋和松平信綱兩人又被嚇出了一身冷汗:這種武器如果不處在幕府的壟斷貿易之下,那將是十分可怕的存在。
大艦、巨炮、后膛槍,再加上精美而實用的各種民用商品,阿部忠秋似乎覺得時代變得太快了,快得自己有點跟不上節奏。(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