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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他的主事上司追了上來,在此空隙痛罵。
拿宗室高爵開刀已勢在必行,幾個真正地親信大臣開始以為他根大,是那些王公貴戚施出來的槍手,這才沒及時阻攔,此刻聽他說自己是一個小到極點的郎官,來送文書,一激動奔上來妄議朝政,也各自冷笑。考慮是不是要讓此人祭刀。
而一些真正有心官爵的大臣也覺得他越說越不照理。
狄阿鳥倒上了心。
他來京都,首次參入這種廟堂決議
雖然只是旁聽。別人決議,卻是第一次進入這個圈子,先是鄙視一翻,暗自說句:“胡說八道。”接下來越聽越有道理,覺得下面地百姓一直沒有認為朝廷不是正統,只是充滿對官府的不信任。招降,怕詐;施政,怕假。
而且令人奇怪的是,他們從不反感那些王公大臣。
街頭唱戲地,都要唱誰誰忠臣之后,打仗打到危急關頭,把先輩的功勞唱一番,再在奸臣的敵意中去為國盡忠,而唱來的這一個那一個的王爺也都是在保護國王,鎮壓奸臣。
百姓應該是接受貴族地特權。
他們認為這些特權是那些先烈文武浴血奮戰。是一刀一槍的功勞。
在隴上,那些百姓就對寄食地李成昌就特別信任,時常講起李家先祖多么勇武,怎么給一個有名有姓的敵人打仗,那種愛戴沒法提。甚至有人告狀無門,都要提著瓜果托關系找李成昌;遇到什么事,可以不買縣長地賬,卻買李成昌的居中調停。
他們歷來只對一些當官地反感,仇恨一些侵吞土地地寄食者,稱之惡霸。認為官府里坐堂的大多是些貪官。奸臣,官官相護。收受賄賂,惡心地是那些無辜地國舅和國丈,認為他們靠裙帶關系,沒事就做奸臣完,找后宮娘娘,讓她在國王面前哭鼻子。
若是這么多高爵去太廟外頭哭,確實對百姓的沖擊不小。
更何況至今為止,這些王公高爵倒也不完全是一幫壞掉的菜根,他們在朝廷上的影響力不小,在軍隊的影響力更是不小。
爵大多賴于軍功,先代為將,兒孫耳濡目染。
天下太平,轉文的很多,紈绔的很多,還是生出一些干臣,猛將,他們自以為是忠臣之后,時常掛在嘴邊自勉,像張國壽,老是緬懷建國之初,認為這個國家就是自己的先輩打下來的,自己不出力,天理不容。
這都是不容忽視的事實。
狄阿鳥接觸過底層,同樣被官兵詐降過。他回想起自己接觸過地一些人和事,已在不覺間意動。但做主不是他。
秦綱倒沒一攬子定音,讓人拉他下去砍頭,只是指了一指,淡淡地給魏央的上司說:“愛卿失職呀。能讓這個一心表現的小郎官跑來孤面前,胡言亂語,這些內幕都是你說給他知道的?!帶回去管教吧。”
那一名胖胖的官員立刻趴了下去揩汗,連連說:“臣有罪。”
秦綱很頭疼似地拍拍前額,說:“散了吧。”
他回頭看一看狄阿鳥,突然一揚手,提高聲音,極為不耐煩地說:“都回去。”
群臣相覷一陣,只好不顧自家做出來的逼宮勢頭,稟報一聲,起身而走。
秦綱高高在上,站在丹墀上看他們下臺階,背后晚風夜色,燈籠撲著紅光,雄姿勃勃。狄阿鳥饑腸轆轆,想想路勃勃在外面等得可憐,也想走,卻只能吞咽一口口水,看著秦綱的背影發愣。
秦綱終于回過頭來,再一次看他,說:“你腦子里,也走吧?!”
狄阿鳥一下抬起頭來,不敢相信地看看,發覺侍衛丟了自己的胳膊,一躥一大步,正要趁機開溜,還是忍住了,鞠躬說:“謝陛下不殺之恩。臣也是為陛下考慮!”他說到這里,看向兩邊。
秦綱如了他的意,讓人站遠,說:“孤今天拿你做一回試探,看來朝廷中,有許多人和你不謀而合。你要說什么,就說吧。”
狄阿鳥說:“先過一時,穩住大局,滅掉強敵再說。”
他遲疑片刻,說:“長樂王身骨毀了,他現在一病再病,年紀和我差不多。卻路都走不好,什么時候倒下就不醒來,還說不準?!陛下以他為皇太弟,不但可以不讓他受那些小人的欺辱,使手足融洽、和睦,也就斷絕了一些居心叵測地人心中骯臟地念想。再說了,他現在到了這份上,陛下向他伸出手,他感激尚且來不及,還會真把自己當成皇太弟。以東宮自居,期望為陛下把政務交給他。傳國給他,不過是改善些生活?!三、五年之后,陛下外滅敵國外患,內生息百姓,誰還能利用長樂王?!到那時,陛下遷他去自己的封地。再建儲,能有什么動蕩?!”
秦綱頜首意動,淡淡地說:“孤每次見你,都覺得自己輕看了你。上次你給孤說,你要做些生意,孤倒想知道,是些什么生意?!”
狄阿鳥愣了一下,本想說是小生意,見秦綱兩眼平視,沒有一絲好奇之相。卻刨根問底,似是有備而來,沒敢隱瞞,老老實實地說:“賣地圖。現在國運時轉,百業待興。朝廷還要開英雄大會,臣下覺得分刊一些長月地圖,有利于商業,民生。”
他有點兒心虛,情急之中把“民生”二字拉出來。
秦綱“哦”了一聲,說:“地圖?!若落到外賊手里怎么辦?!”
狄阿鳥已經預料到了。說:“陛下過慮了。”
秦綱說:“我沒有過慮。朝廷從來不敢讓地圖外流,類似情形。都判了重罪。”
狄阿鳥愁了,想說刊地圖不是行軍圖,然而他對自己刊出來的圖有數,覺得比行軍圖還詳盡得多,只好說:“地圖是自己國地人看得多,用處大,總不能怕噎著就不吃飯吧。”
提到飯,他心里就咕咕叫,順便一陣亂說:“吃了飯還要喝口水,水這個東西,缺不得吧,放上毒,跟糖差不多,喝了就死人。還有酒,喝酒喝死的人,我都見過。”
秦綱以對待臣工那樣對待他,聽了幾句,覺得味道不對,打斷說:“聽說你還準備辦貿易行,準備販運馬匹?!”
狄阿鳥打了個激靈,喃喃道:“陛下怎么知道?!”
秦綱笑道:“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不知道你是不是準備好好地跟朝廷做生意。”
狄阿鳥聽得愁,生怕自己回答得冠冕堂皇了,秦綱有需要,就向自己要馬,連滿改口,說:“陛下有所不知。貿易行不是我的。臣有傷,跟條死狗一樣趴在床上,幼時的朋友來看我,說奸商壓他們的馬價,我就建議他們自己辦一個貿易行。我現在窮的?!要不是在吃著朝廷的,住著朝廷的,都要去睡大街。”
秦綱問:“你也曾經占山為王,擁兵自重的,就沒有聚一點兒錢,糊弄孤吧?!”
狄阿鳥發自內心地嘆一口氣,說:“我把家里地牛都給他們耕地了,現在,只有百十匹的馬,老地瘸著腿,幼的,老吃不上嫩草,又瘦又軟,一見風,直打激靈。”
秦綱沒有再問下去,意味深長地說:“你年紀不大,給你談論善始善終為時過早。可若說你的才能,已是抵孤的半個丞相,要是不提醒你,讓你好自為之,那就是做主子的不是。”
說完,他便示意狄阿鳥回去。
狄阿鳥奔出來,望風而走,才發覺自己滿身是汗,走起來,涼到背脊上。他想起樊英花的提醒,倒真說不準國王是不是在監視自己。
到了外面,天黑得怕人。
路勃勃實在打發不下去,在人家地燈火下給兩匹馬梳毛。秋風有些冷,他是頭發輕飄,眼睛瞇細成縫,聽到動靜,回過頭,老遠問狄阿鳥在里面干些什么。
狄阿鳥飛快地到他面前扯一把,往后看了一眼,催促說:“差點被殺頭,快走。國王要是后悔了,說不定就要派人把咱們抓回來。”
兩個人疾馳到內城城門,讓人驗了令牌,跑得跟小賊似的,半路吃頓飯,回到行館和謝先令一說,謝先令就懵了,說:“主公。你是瘋了。那樣的話你也敢說,豈不知腦袋說掉就掉。”狄阿鳥事后諸葛了一番,回到里面,李思晴正笑意盈盈地握著,拿一管毛筆,聚精會神地瞄畫,他很想把自己的兇險說給她聽一聽,走到跟前一看,卻見李思晴勾勒一個人身。
李思晴直身秉筆,好像已經和紙筆連成一體,連眼睛都不抬一抬,輕聲說:“你做到對面去,讓我畫一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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