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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太后看著蜷縮成一團的沈肅,眼睛漸漸濕潤了,聲音哽在喉嚨里,吞不得吐不出。如果可以,她寧可自己已經(jīng)閉上了眼,再也看不見這世間的一切。
然而,不可以,她還活著。
到了這個時候,她才明白沈肅拿到九fèng令后說的那句話是什么意思。
“還請娘娘念在與他的一份情意份上,憐惜他的后人。”
沈肅當(dāng)時這樣說,她只道是沈肅請求她幫忙掩住沈度的身世,卻不想,沈肅早存死志,已經(jīng)決定進宮弒君……殺她的兒子
沈肅所說的“憐惜”,原來在于此:將沈度從弒君一事上摘出去,保住沈度,保住元家唯一的后人。念在與他一份情意份上,憐惜他的后人。
如今她的兒子重傷昏迷,但她不能追究兇手,更不能……以沈家來償命。
沈肅抬頭看著鄭太后,暗啞地說道:“娘娘,阿璧……沅沅……”
鄭太后能夠及時到來,必是顧琰察覺到了什么。在進宮之前,沈肅已經(jīng)給沈家暗屬下令,讓他們護送顧琰與沅沅離開京兆。現(xiàn)在,她們怎么樣了?
到死,他始終放心不下的,就是這個了。
鄭太后抹去眼淚,淡淡地說道:“你若真憐惜她們,就不應(yīng)該在紫宸殿行事。那是……你的學(xué)生,你怎么膽敢,你怎么舍得?”
怎么舍得?崇德帝是他唯一的學(xué)生,還是大定的帝王,他怎么敢?怎么舍得?不敢,不舍,還是那樣做了。那把象征著他榮耀的匕首,插在了崇德帝的左胸。
事已至此,說這些已經(jīng)沒有什么用了。
沈肅疲憊地閉上眼,聽著鄭太后說的一切,不知為何,感到了一絲輕松。
七皇子摔斷了腿,此刻正在七皇子府休養(yǎng),根本就不能插手處理朝事;現(xiàn)如今大定的權(quán)力,都落在了鄭太后的手中;
紫宸殿中,沈肅弒君的事情鄭太后壓不下,將沈肅投入了天牢之中,等候皇上醒過來之后再另作決定;
而顧琰和沅沅,還依然在沈家,還依然被虎賁軍守著。鄭太后仿佛遺忘了這兩個人一樣,朝臣們只顧著崇德帝的生死,不及他顧。
維持這樣的局勢,已極盡鄭太后所能,也是盡了鄭太后最大的憐惜。盡管她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心如刀割。
沈肅咳了起來,在稍稍停頓的時候,問道:“娘娘……你心中至憾,是什么呢?”
鄭太后沒有想到沈肅會問這樣的問題。在定元寺幽居的時候,她覺得一生最大的遺憾在于定國公之死,這也成了她始終跨不過去的。
她的兒子,殺了她此生最愛最敬的人。
然而到了這一刻,鄭太后最遺憾的,已經(jīng)不是這個了。她最大的遺憾,在于沒有親自養(yǎng)大崇德帝,以致……有了后來的一切。
沈肅唇角微翹,眼中有亮光熠熠,竟笑道:“我最大的遺憾啊……等不到計之了。阿曲讓我等,我等不到了……”
在鄭太后看來,沈肅的眼神亮得嚇人,而他灰白的臉色也枯瘦得嚇人。這一刻,鄭太后想到了“回光返照”四字。
她知道,沈肅快死了。眼前這個人,明明殺了她兒子,為何她還會因為他將死而感到難過呢?
鄭太后抹去的眼淚又涌了出來,人生至艱,不過是如此而已。
沈肅也知道,自己快死了。
在這個時刻,那些軍中歷練的歲月,那些波譎云詭的朝事,甚至那些說不清的悔恨病痛,都遠去了。他眼中所見的,唯有在廬州看見的那一個孩子。
那個孩子,從衣衫襤褸無比警覺地看著他,到漸漸親近他,開始喚他“義父”;后來,那個孩子越來越大了,然后叫他“父親”,會在身邊弄趣逗樂只為了讓他開心;再后來,那個孩子小心翼翼地抱來一個襁褓,笑著說道“父親,您當(dāng)祖父了”
沈肅仿佛看到沈度從西疆奔了回來,沖進了天牢里,半跪在他面前,不住地叫他“父親,父親”。
沈肅努力直起身子,伸出手去抱住沈度,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鄭太后呆呆地看著沈肅的動作,看著他笑著伸出手,像抱住什么一樣……抱住虛空。
鄭太后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眼淚落得更兇了。
……
……
三日后,帝崩,鄭太后聽政。與此同時,西疆衛(wèi)傳來了第一封捷報。
一月后,西盛敗退,大將軍何虎身死,西盛大軍幾乎覆沒,大定大捷,九皇子朱宣知橫空出世,立有大功。
隨后,沈度千里疾馳回到京兆,卻再也沒能見到沈肅了。
沈度大慟,殺七皇子殺皇后,扶持九皇子朱宣知登基,國朝始平。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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