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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夜幕中,火光下,李緒婚袍獵獵,嘴角沾著血跡,額前凌亂的碎發掠過發紅的眼,一字一句溫聲道,“方才見刺客往宮中方向逃竄,恐生變故,本王要率眾入宮救駕,諸位……可聽清楚了?”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他們很清楚今夜會發生什么,李緒……真的瘋了!
一夜風起,燕王府燒焦的黑灰隨著凜冽的寒風飄飄蕩蕩飛過兩條街道,落在陳王的掌心。
一名探子執著令旗一路加急而來,直直撲倒在李成意身邊,抱拳喘息道:“回稟陳王殿下、聞首輔!屬下等探得宮中有變,所有宮防布局全換成了燕王麾下的兵馬,暗中包圍了崇政殿,我們的人不敢暴露,只待殿下命令!”
“予之。”動亂當前,李成意反而平靜了下來,望向窗邊研究殘局的聞致。
聞致落下最后一顆棋子,鋒利的眉目抬起,清冷道:“該收網了。”
“整頓兵馬,即刻進宮護駕!”李成意一聲令下,眉宇間是蟄伏多年的英雋沉著。
他抓起案幾上的長劍欲走,卻被聞致喚住。
“把鎧甲脫了。有備而去,當心被反咬。”聞致的視線落在李成意那身冰冷的戰甲上,沉沉道。明明是一身文官長袍,卻莫名生出一股久經疆場的凜然氣勢。
李成意是個聰明人,很快反應過來:他若穿著戰甲頭盔有備而去,則說明早已提前知曉了李緒的陰謀,卻遲遲按兵不動,皇上那只老狐貍定是知道自己成了兒子爭權奪利的“誘餌”,屆時非但撈不到功勞,反而會引來父子猜忌。
“予之說得對,救駕就應該狼狽些才好。”李成意趕緊解下戰甲丟至一旁,望向聞致道,“予之,自雁回山后整整七年了,今夜,我定會給你和兄弟們一個交代!”
聞致眸沉如墨,抓起墨色的狐裘披風往肩上一披,道:“李緒欠的債,我自己去討。”說罷,迎著疾風走入了凝寒的夜色中。
幾乎同一時刻,慈恩寺偏殿的大門被人砰地打開,兩人跌跌撞撞地摔了進來。
正在殿中熬藥的明琬驟然回首,隨即瞪大眼睛,顫抖的瞳仁中映出一片嫣紅的血色!
崇政殿,批閱奏折疲乏小憩的老皇帝從睡夢中驚醒。
外頭一陣喧鬧,隱約有兵刃相撞的聲音,皇帝不由遲緩地坐直身子,睜開驚疑渾濁的眼朝外望了望,喚道:“全福,外頭什么聲音?”
話音剛落,便見大太監全福倉惶奔進來,尖聲喊道:“快護駕,大事不好了!燕王他……”
寒光閃過,血色四濺中,聲音戛然而止。全福公公保持著恐懼的神情面朝下撲倒,朝著龍案后驚站而起的老皇帝艱難地爬了半丈遠,一句“陛下快走”還未說完,便被李緒的劍釘在了地上,抽搐一番后便沒了聲息。
“燕王!”皇帝退無可退,跌坐在小榻之上,花白的胡須顫抖著,望著殿中提著血劍而來的庶長皇子,怒道,“深夜無召,為何帶刀入殿,殺朕近臣!”
李緒還穿著與姜令儀飲合巹酒的那身婚袍,只不過發冠凌亂,滿身鮮血的赤與婚袍的紅交織,多了幾分狀似瘋狂的頹靡之美。他手中的劍尖抵在地上,在冰冷的地磚上化出陣陣毛骨悚然的嗦嗦聲,依舊掛著完美的笑意道:“夜間有刺客殺我新婚妻子,逃往宮中,兒臣擔心刺客會對父皇不利,只能貿然進宮護駕。全福公公是刺客同黨,已被兒臣就地斬殺。”
“朕的禁軍呢?”老皇帝強撐著帝王的威儀,干聲問道。
李緒做出一副無奈的神情:“禁軍能放刺客入宮,便已是心存不軌,如何信得?父皇放心,宮中已換成兒臣的人馬,定當全力保護父皇安危。”
若非看到他手中握著的長劍和殿外滿身煞氣的燕王府幕僚,老皇帝簡直要相信他這番鬼話了。
老皇帝悄悄摸到案幾上的沉重硯臺,故作鎮靜道:“緒兒,你到底想做甚?”
李緒的腳步一頓,站在龍案前打量冷汗涔涔的天子,仿佛真在認真思索這個問題。
老皇帝覺得約莫有戲,枯槁渾濁的眼一亮,忙趁熱打鐵道:“你也長大了,可是為儲君之位而來?朕可以即刻寫詔書,立你為皇儲,將皇位傳給你。”
李緒低低輕笑了聲,直到此刻,他那老謀深算的父皇竟還以為一切盡在掌控中,以為他想要的只是一個皇儲之位。
“皇位有何好的呢?能與兒臣并肩俯瞰萬里河山的小姜,已經不在了。”李緒垂下眼,顯出落寞凄涼的神情。但僅是片刻,他很快恢復了溫潤的笑意,“兒臣只是,單純地想要父皇的命而已啊。”
“你……你要弒君弒父?”老皇帝后背的衣裳濕透,瞪著眼道,“朕以為,你是個聰明人。殺了朕,你焉有活路?除非殺光天下人,或是天下人殺死你,否則……”
“若論聰明,兒臣不及父皇的萬分之一。”李緒半彎著身子,望著面前垂垂老矣的皇帝意味深長道,“別拖延時辰了,父皇,沒用的。兒臣本想讓父皇死于白綾之下,好歹留下一具面目猙獰的全尸,就像當年被父皇賜死的母妃一樣……可惜,今日兒臣趕時辰,只能委屈父皇一下了。”
說著,他抬手一揚,將劍鋒直直刺向老皇帝,動作毫不拖泥帶水,沒有絲毫遲疑!
電光火石的一瞬,老皇帝抄起龍案上的硯臺狠狠朝李緒砸去,李緒劍鋒一偏,堪堪擦著老皇帝的臂膀刺入小榻之中。老皇帝顧不上龍顏,連滾帶爬地躲至一旁,與此同時,殿外駐守的燕王府幕僚慘叫數聲,相繼中箭倒下!
殿外喊殺聲震天,似是和另外的兵力撞上了,廝殺起來。
李緒似乎早已料到如此,絲毫不管外頭的廝殺,只挑著細長的眼望著半只手臂被鮮血浸透的皇帝,笑問道:“父皇,我們繼續?”
又一劍刺去,老皇帝大叫起來。
“放開父皇!”門口一聲暴喝,繼而一劍來,再次格擋開了李緒手中的劍。
李成意衣衫凌亂,渾身是血,領著一隊親衛適時奔入殿來,朝老皇帝道:“父皇,兒臣救駕來遲!”
老皇帝如見救星,捂著血流不止的傷處喘息道:“好,好孩子!朕沒看錯你,快將李緒這等逆賊拿下!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子,母親不忠,兒子也要反!”
李緒像是聽到一個天大的笑話,縱聲長笑起來。
“父皇,我的母親是為掩蓋誰的丑聞含冤而死,您怎會不知?”他掃視了一眼李成意帶來的人,虛著眼道,“老三倒是來得巧,就這么一點人,能擋得了幾時?”
李成意將老皇帝護在身后,挺直脊梁道:“雖不及皇兄私藏兵力之盛,但別忘了,我們還有一個聞致。”
當年戰無不勝的小戰神,如今運籌帷幄的聞首輔。
殘星寥落,月色西沉,鮮血浸透了宮中的玉階。
聞致站在浸透了血水的階下,看著滿地殘劍弓矢、尸山血海,一如七年前在雁回山戰場那般。只不過這次,換李緒狼狽。
布下的網里應外合,已到了收尾之時。
聞致接過下屬遞來的弓矢,彎弓搭箭,箭尖直指猶做困獸之斗的李緒。朔風凜冽,箭矢極易偏離目標,聞致輕輕閉上眼,腦中不住回想起明琬尾音上揚的話語……
“你能做到的,聞致!”<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