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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熬過了五年,明琬,你不能這樣。”聞致極力壓抑著聲線道,“你不能將我從黑暗中挖出來,然后再狠狠地拋棄在陽光下,一走了之。”
“聞致,我……”
話還未出口,便見一滴水漬滴落在她遞出去的藥方上,暈開一點濕痕。明琬以為是屋脊上滴落的雨水,待她訝然抬眼去看時,聞致卻是倉皇接過那張藥方,攥在手中,轉身推門離去。
等候在院子外的小花見他一個人出來,十分很意外的樣子,問了句:“嫂子呢?”
聞致一言不發地上了馬車,他的背影依舊強大孤傲,只是在踩著腳踏上車時微微踉蹌了一下,隨即很快穩住身子,彎腰鉆了進去。
明琬在檐下怔怔地看著,直到馬蹄聲遠去,才發覺聞致的青傘還擱在門口,忘了帶走。
章似白不知何時站到了明琬身邊,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道:“人早走了,還看什么呢?”
明琬回神,拾起門口那把濕潤的青傘端詳片刻,方問道:“含玉呢?”
“給她編了個藤球,在屋子里玩著呢。”
一陣風吹來,竹林婆娑作響,水珠嗒嗒,章似白仔細傾聽了片刻,瞇著眼道,“竹林里有人盯著這邊,但沒有殺氣,應是方才那人留下來照看你的……我說張大夫,你到底是何身份吶?那個冷冰冰的小白臉就是你要躲的人?看起來像個京中權貴,而且身份不低。”
“算是吧,終歸是造化弄人。”明琬輕嘆一聲,將傘擱回原處,不想多提。
章似白大概猜出了什么,桃花眼中閃過一抹促狹,道:“要不,我替你解決了他?若論權勢,我章家亦是肱骨重臣,兩朝元老,打壓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就跟碾死一只螞蟻那般簡單。來來來,報上名來,我這就修書一封給你出氣。”
明琬沒想到章似白身世如此顯赫,忍不住好奇道:“內閣新晉首輔聞致,你家也能動么?”
“誰???”
“內閣首輔,聞致。”
“……”
章似白沉默了片刻,而后慢慢躺回藤椅中,雙手交疊擱在胸前,一副靈魂飄散、四大皆空的模樣。
見他不說話,明琬好笑道:“不是說跟碾死一只螞蟻一樣簡單么,為何不說話了?”
章似白瞪直了眼,“他是我爹的上官。”
大概是被聞致的身份驚到了,章似白一副受到沖擊的神情,絮絮叨叨道:“皇上是老糊涂了么,怎么讓這么個小白臉做了首輔?等等,張大夫你怎么惹上他的?我看他對你的態度很復雜,也不全然是尋仇的樣子,究竟做了什么天理難容之事,讓你不顧一切要逃離?”
朝堂中爭權奪勢之事,明琬并不懂,她只是想讓聞致站起來而已,卻不料聞致不僅站起來了,還一步一步走到了最高處。這樣的聞致巍峨如山,令她無法直視。
“我認識他時,他還不是如今的樣子,也并未做什么罪無可恕之事……”明琬思及過往,心中悵然片刻,淡然笑道,“他只是,沒那么喜歡我而已。”
“娶了你,又不想盡愛妻敬妻之責,這還不過分?”
見到明琬訝然抬眸的神情,章似白揮揮手道,“別這樣看我,你們之間那種因愛生恨的纏綿氣氛,便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你與他是何關系吧!只是他既有負于你,方才你為何要向他解釋我和含玉的關系?就讓他誤解下去,恨而不得,豈非更解氣?”
章似白一副了然于胸的樣子,給出評論道:“他不過吐了一口血,你便于心不忍了,我倒覺得,張大夫根本就是對他舊情難忘。”
章似白平時看起來大大咧咧不拘禮法,關鍵時刻倒是挺細心的,聽了他這番解讀,明琬很是反思了片刻。
而后,她輕輕搖了搖頭,否定道:“不是的,四百。我之所以告訴他含玉的身世,不是因為我還對他心存幻想或是企圖再續前緣,只是我體會過那種明明兩人間有誤會,一方卻將心里話死憋著不肯說是怎樣難受的滋味,‘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罷了。”
今日相見,聞致并沒有得到他想要的,明琬以為憑他驕傲的性子,定是不會再來糾纏了。
但她沒有想到,第二日,聞致便再次出現在了她面前。
明琬照例在萬仁堂中坐診,趁著午時人少,她哄了小含玉在簾后的小榻上午睡,又向掌柜說明了年后會搬離杭州之事,這才抻著懶腰回到堂中。
然后發現桌旁站著一條熟悉的身影,內斂華貴的氣質與周遭半舊的桌椅格格不入。
明琬抻腰的動作一頓,喚道:“聞……大人?”
聞致回過身,面色平靜,眼波深沉,仿佛昨日的不歡而散并未影響他分毫,只是眼下多了些許淡淡的疲青色,觀之越發清冷深邃。
“我……來取藥。”他望著她,頓了頓,才勉強將話補充完整。
他仿佛一夜之間卸下了所有的尖刺和戾氣,柔軟平靜得不像話。
明琬沒有拆穿他這個拙劣的借口,道:“抓藥在藥柜處,將方子遞過去,會有藥生替你配好。我這只看診。”
“那,我便看診。”聞致立刻補充。
聞言,明琬有些摸不準他到底想做什么,也不想去猜,十五六歲時猜得夠多了,她如今只想輕松些過日子。
她按捺住心中涌起的古怪與不安,走至長桌后坐好,整理好桌上的紙張硯臺,搓了搓指尖道:“聞大人,我這兒只診婦人稚童,亦或是針灸辨藥,你若貴體有恙,還請移步隔壁劉大夫處。”
劉大夫認出了聞致,忙惶惶然起身,朝聞致作揖問好。
聞致沒有理會殷勤的劉大夫,只望著明琬搓紅的指尖,輕聲道:“冷?”
明琬慢慢放下搓熱的手指,正不知該如何回答,便見一行人抬著一個腹痛不已的婦人匆匆而來,雜亂焦急道:“張大夫,你快來瞧瞧她!”
明琬收斂心神,顧不得理會聞致,忙指揮人將婦人抬入隔間中,布簾垂下,隔絕了聞致深沉寂寥的目光。
婦人雜食后腹痛,冷汗不已,脈象弦滑,腹部觸碰不得,必是腸癰之癥。明琬施了針,又開了大黃牡丹皮湯配芍藥甘草,湯藥熬好時,婦人已近昏厥,牙關咬緊不能吞咽,好不容易撬開牙齒灌了一碗湯藥,婦人才慢慢緩和些許。
折騰完已是黃昏,明琬捶了捶酸痛的腰坐在凳上休憩,目光一瞥,便見屋內一角燃著兩個炭盆。
萬仁堂拮據,冬日再冷都不肯燃炭,今天卻是大方無比,一次就為她燃了兩個炭盆。
明琬心中疑惑,喚來藥童詢問,藥童答道:“是外頭一位年輕的貴客出錢拜托掌柜,特意為張大夫您燃的炭盆。”
年輕的貴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