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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往往比騙局殘酷,明琬頓了頓,方在姜令儀緊張的神色中將下文告知,“我看到那家丈夫正將一個嬰兒往河水里溺,便一時忍不住竄了出去,那男人本就在做虧心事,被我嚇跑了,于是我趁機將河水里的嬰兒撈了出來,發現是個女嬰,是白天那家婦人剛剛生出來的女嬰。”
聽到此,姜令儀不禁捏緊了袖子,恍然道:“所以,那家村子之所以生的都是男孩兒,根本不是所謂的‘秘方’作祟,而是出生的女嬰都被溺死了……”
為了維持‘秘方’的秘密來獲取暴利,村中的人殺死了一個又一個的女孩。便是有舍不得殺死女兒,想偷偷藏起來養的,全家都會村民被當做‘異端’逼死,以保全秘密不被泄露,久而久之,自然無人敢反抗了。
明琬救走了那個還未來得及溺死的女嬰,報了官,官府卻管不了這些“民風民俗”,反倒引得明琬險些命喪村民之手,還好遇上了章似白……
法不責眾,自古如此。
提及那段過往,明琬仍是心有余悸,捧著溫熱的酒杯嘆道:“那個女嬰,就是含玉。”
姜令儀道:“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當初真的是挺著大肚子離開長安的?!?
“怎么可能?我與聞致根本就沒有……”明琬的聲音越來越低。
四年過去了,再提到聞致的名字,依舊有悵然之感。
“雖說救人一命是功德一件,不過我聽那孩子喚你‘娘親’,若是將來你與聞致再會,就不怕他介懷么?”姜令儀有些憂慮。
畢竟不是每個男人都能接受和自己沒有血脈關系的孩子的,更何況,明琬與聞致本就感情不和,分別四年,怕是越發有鴻溝了。
“他介不介懷,都與我無干了。我親手將含玉喂養大,看著她從一個剛出生的嬰兒長成如今這般伶俐的孩子,對她的感情已不是親人勝似親人,無論旁人接不接受,我都不會拋棄她。何況往事不可追,四年內已發生太多,我不再是從前那個只會圍著他轉的明琬,而他……”
明琬望著瓷杯中澄澈的酒水,望著水光中倒映的枯枝樹影,淡然一笑道,“他不是,也要有新的妻子了么?”
“琬琬是說,鄱陽郡公的孫女?”關于這個傳言,姜令儀亦有所耳聞。她拉住明琬的手,寬慰道,“此事未有定論,琬琬不必放在心上。如今三年期限已過,不論是何結果,你都可以回去問問他?!?
明琬是真的覺得結果并不重要了。
年少時,她總以為聞致是她的全部。因為太在意他,所以總是不懂事地纏著他要解釋、要真相,希望他也付出和自己一樣分量的感情。
那時她年紀太小,不懂得感情之事本就是‘一個愿打一個愿挨’,沒理由說她喜歡聞致,聞致就一定要喜歡她的,因為總是期望一份完美的愛情,所以總是弄得彼此身心俱疲。
聞致總說,沒有期望就不會失望,或許,真有那么一點道理。
明琬離開聞致后,也曾從別人嘴中聽到過長安聞家的動靜,知道聞太后去世了,宣平侯府的爵位被褫奪,聞致入朝做了文官,不僅腿站起來了,官也越做越大……
你看,沒有她在聞致身邊縛手縛腳,聞致便能逆風直上東山再起,她又有什么理由再回去牽絆他呢?
何況,她對聞致做了那般過分之事,聞致定是恨透她了。
就這樣相忘于江湖,或許才是最好的結局。
“如今我已經有了含玉,治病養家,云游天下,也算是心有寄托,實在沒精力再去想少年時期那段不成熟的感情。沒有誰會一輩子離不開誰,如今的生活很好,我早已放下,對錯與過往都不想去追究了?!?
或許是收養了孩子的緣故,又或許是真的歷經許多、感悟許多后的沉淀,明琬的笑意依舊可愛鮮活,卻多了幾分通透淡然,給人以沉璧之感。她捏了捏姜令儀的手指,就像四五年那般,撐著下巴問道,“姜姐姐這些年過得如何?燕王他……可還在追查你?”
提及燕王,姜令儀的眼神明顯黯淡了一瞬。
明琬也是離開長安后,幾經輾轉聯系上姜令儀,方知當年她與李緒之間到底發生了什么。
從前,明琬一直覺得李緒那人表現得太完美,對姜令儀太過一往情深,有些莫名的古怪。后來才知曉,李緒被姜令儀所救后,無意間知曉姜令儀是皇后身邊最得寵的女侍醫,這才順水推舟故意接近她,從她身上套取皇后的動靜,他便躲在暗處籌劃布局,伺機反撲。
皇后生病那段時日,是他偷偷換了姜令儀配好的藥丸,試圖借機殺死皇后,好徹底斷了李成意“嫡皇子”的身份。
所謂的一往情深,不過是精心謀劃的一場騙局。
和姜令儀所受的欺騙與傷害相比,明琬覺著自己與聞致那點小家子氣的委屈,根本算不得什么。
明琬勸道:“姜姐姐,要不你同我一起去杭州吧,留你一個人在這兒,我不放心。”
姜令儀很快調整心情,溫聲道:“不必啦。這么多年過去,他必是顧不上我了,這兩年俱是相安無事,你不必擔憂。何況若跟你走,怕會連累你和含玉?!?
姜令儀執意不肯同行,明琬只好作罷。
姜令儀想起正事,從屋中取了一個小木盒出來,遞給明琬道:“琬琬,此次喚你前來,是因我途經嶺南時發現了幾味有趣的草藥和蟲藥,皆是醫書上不曾記載過的,樣本和藥效都在這兒,你將它們編進醫書里吧。”
盒子里果然放著幾株草藥和風干的各色蟲子,每一份都用紙箋標記了名字和藥效,明琬大喜過望,忙拿起一只黑甲蟲津津有味地細看起來,道:“正愁蟲藥沒有編寫完,這叫我如何謝你才好!”
“一家人何必言謝?能幫上你一點忙,是我的榮幸才對。對了,還未問你,你方才提到的‘章似白’又是何許人也?”姜令儀打趣她。
明琬捻著蟲子左看右看,心不在焉道:“無意間結識的云游少俠,身手雖好,古道熱腸,可惜腦子不好使,把小含玉都教壞了?!?
姜令儀道:“我倒是覺得,琬琬就適合和笨笨的人呆在一起,太聰明的人,你可應付不過來。”
明琬知道“聰明人”是指聞致,微微恍神,方一笑揭過道:“是啊,笨人就應該和笨人做朋友,我倒是明白了,姜姐姐在罵我呢!”
姜令儀忙擺手道:“哪有?”
姐妹倆鬧騰了一陣,一如多年前那般親密無間,笑夠了,明琬又豎起手指按在唇上,輕聲道:“別將小含玉吵醒啦!這孩子大概因溺過水的緣故,素來體弱,每年春秋兩季都要病上一場,咳得喘不過氣來。我不擅長小兒藥理,還需姜姐姐幫忙看看才好?!?
聽到這么小的孩子如此坎坷,姜令儀亦生了惻隱之心,溫柔道:“琬琬放心,我自當竭力而為。”
在姜令儀那里調養了一個月,明含玉的咳喘之疾果然好了不少,明琬便又帶著“女兒”回了杭州藥堂。
姜令儀送明琬出縣,直到馬車消失在蜿蜒的城門外,她方收斂不舍的心情,趕回自己家中。
回到家門口,方覺察不對。
門是虛掩著的,而她出門前,明明落了鎖。
她倏地攥緊了袖子,心中漫出一股極為不詳的預感,望著那扇虛掩的門,仿佛看見了什么怪物,渾身發起抖來。
吱呀——<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