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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不是來找你了么?咱們倆,如今儼然是一對難兄難弟。”見聞致皺眉,李成意笑著接過下人沏好的茶水,岔開話題道,“對了,前幾日你及冠了罷?還沒問你的字是什么呢。”
聞致望著窗外的殘雪新綠,視線不知定格在何方,沉默許久方道:“予之。”
“聞予之?”李成意吹了吹茶末,抿上一口,斯斯文文道,“‘將欲奪之,必故予之’,為何取了這樣一個字?”
聞致閉口不談,道:“無甚用意。”
這句話自然是假的。
當初明琬走后,生死不明,聞雅看著日漸瘦削的弟弟,心中悲慟不已,曾一針見血地對他道:“我雖不知你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么,但你是我的親弟弟,我知道你是什么性子。夫妻倆之間的感情并非是靠一紙婚書維系的,而是雙方共同的付出與經營,若只有一方付出,感情遲早會耗光,怎會走得長遠呢?阿致,你不能只是理所當然地享受他人的好,明白么?”
聞雅說他很少顧及明琬的感受,說他只會索取不會給予,所以才導致了如今的局面……
所以,他給自己取字為‘予之’,若想得到,必先給予。
“對了,我近來得知一樁有趣的事。你還記得,去年底被貶出宮的那位姜侍醫么?”李成意的話打斷了聞致的思緒。
“姜令儀?”聞致也在留意李緒那邊的動靜,畢竟姜令儀是明琬的手帕交好友,若姜令儀有了下落,或許能從中牽扯出明琬的去向。
李成意頷首道:“不錯,就是她。先前我一直不明白,姜侍醫在母后身邊侍奉了兩年,一向謹慎老實,從未出過任何紕漏,為何會使得母后的驚悸之癥越發嚴重?后來一查才知曉,燕王兄在那段時間與她走得極近。也不知這姑娘是為他所用,還是被他蠱惑了,總之,大概母后的病與你我頻繁遭遇刺殺之事,多半與她有那么一點關系,畢竟她常在鳳儀殿侍奉,聽到什么在燕王面前說漏嘴了也未可知。所以燕王兄才急著找到姜侍醫,大概是要滅口吧。”
聞致只需瞥一眼李成意,便知曉他在思慮些什么,“所以,殿下是想趕在燕王之前找到姜令儀?”
李成意道:“不錯,此女雖非權貴黨羽,卻能撬動燕王那座大山。”
聞致對姜令儀無感,卻記得明琬當初見到姜令儀時發光的眼神,記得除夕之夜她與姜令儀并肩走在擁擠的人潮中,臉上是從未有過的開懷笑意……
聞致是個冷情之人,極少能讓別人走進他心里,但一旦走進,便至死不渝。當明琬在他心中落地生根,隨之而來的占有欲也如藤蔓生長,他不想讓明琬接近與李緒有牽扯的姜令儀,不想讓明琬對著旁人笑,卻忘了明琬只有姜令儀這一個朋友。
他自己習慣了孤獨,便希望明琬也活在孤獨中,在他的“保護”下,明琬連向朋友宣泄苦悶的機會都沒有。
聞致對無關旁人的生死并不在乎,也不關心姜令儀落在李緒或是李成意手中,能否還有活路。但今日,他卻對李成意道:“若能助殿下找到姜令儀,還請殿下護她性命。”
李成意有些驚訝的樣子,隨后笑道:“那是自然。姜侍醫若真知道燕王兄的什么秘密,便是重要人證,當然要好生保護著。對了,還有一事,父皇雖打算收回宣平侯的爵位,但念在你是聞家唯一的后人,打算封你個定遠將軍,雖說是個有名無權的虛銜,但也能夠你一生衣食無憂了,你覺著如何?”
定遠將軍雖然聽起來名聲響亮,實則是個虛職。聞致想也不想,抬眸道:“我要實職,哪怕官職再小。”
李成意露出為難的樣子,思忖片刻道:“這恐怕有些難辦,如今你這腿未曾痊愈……武將是不可能了,最多只能是個文官。”
四個月后,長安城中多了則逸聞。
聽聞皇上收了宣平侯府的爵位,而聞家那個殘廢卻是放棄了“五品定遠將軍”的虛銜,選擇做了一名從七品的文華殿舍人。
定遠將軍雖說無實權,但好歹有不菲的俸祿了此殘生;而文華殿舍人雖有實職,卻只是一個從七品的編書小官,終日與文字書籍打交道,極少有出頭之日,且俸祿極為微薄……
長安城的人都笑聞致不僅瘋,而且傻,放著閑職不要,要去做個跑腿的編書文官。何況他站都站不起來,遑論跑腿?簡直笑掉大牙!
連文華殿中的學士亦是好整以暇,等著看一個殘廢如何勝任中書舍人一職。
上任那日正是初夏時節,清晨露水微潮,內侍推著聞致停在了文華殿階前。繼而,在所有人探究嘲弄的目光中,二十歲的青年一身青色官袍,撐著雙拐一步一步穩而緩慢地踏上石階,邁入殿中。
陽光一層一層在他身上褪去,明明是清俊無雙的面孔,卻莫名生出一股疆場豪氣。
他朝著眾人頷首一禮,不卑不亢道:“下官聞致,新領文華殿舍人一職,有幸宦海同舟,還請諸位同僚不吝賜教!”
他眼中沉淀的堅定如瀚海汪洋,深不可測,極具壓迫感,與傳聞中那個“病修羅”迥然不同。年輕人極少有他這樣的氣度和眼神,只需一眼,文華殿的老學士們便知此子絕非池中之物。
夏日的枝頭油綠,在文華殿窗外投下一片斑駁的濃蔭。一片葉子飄然墜下,落在聞致未寫完的公文上。
耳畔仿佛又響起了那熟悉輕巧的聲音:“聞致,院子里的紫薇花開了,等我們針灸完就去看花,可好?”
又來了……
聞致的筆尖一頓,平時拉弓也四平八穩的手,此刻卻微微顫抖起來。
去年此時,明琬也曾邀請他去賞花,但他沒有應允。他至今還記得明琬那失望的眼神,令他心中泛起綿密的悶意……不疼,只是悶得慌,喘不過氣來。
他終于徹底醒悟,他失去的是怎樣珍貴的東西。
文臣也好武將也罷,只要是實職,不管官階多卑微,兩年內他都會爬到令自己滿意的位置。
不止是為了李成意,更是為了明琬。
三年后,徽州。
“娘親,何時能到?”簡陋的馬車內,一個扎著雙丫髻的小女童如粉雕玉琢的白玉團子,眨巴著濕潤的大眼睛望向明琬。
女童大約也就三歲出頭,臉肉嘟嘟,小小的嘴唇像是三角形的花瓣。
“馬上了,馬上。”明琬敷衍道。正攤開一本發黃的冊子,照著新得來的草藥葉脈畫圖,無奈她的畫技著實不佳,加之馬車搖晃,畫了好幾次都不滿意。
“娘親,玉兒餓。”依舊是奶聲奶氣的聲音,戴著銀鐲子的小手拉了拉明琬的衣袖,癟著嘴撒嬌,教人難以忽視。
明琬只好長嘆一聲,苦惱地將藥草夾入冊子風干,待有時間了再慢慢畫。她從包袱里翻出半塊沒吃完的米糕,喂到女童的嘴邊,哄道,“再過兩刻鐘就能見到姜姨啦,到時候,讓姜姨給你買好吃的,可好?”
“好。”小姑娘乖巧地點頭,睫毛長長的,隨后一字一頓問道,“那,也能見到爹爹么?”
“……”
大概是章似白那混蛋在明含玉面前說了些什么渾話,小含玉最近總是追問“爹爹”的下落,問為何大牛、鐵柱、石頭他們都有爹爹,而她沒有……
明琬只能編出一套跌宕起伏的折子戲來,哄她道:“爹爹去外地做大官了,過兩年就會回來接咱們娘兒倆。”
于是,小含玉便撐著下巴,眨著黑曜石般漂亮的圓眼睛,開始一臉嚴肅地期待有從京城來的大官做她爹爹。<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