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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去年慕容蘭舟對她的懲罰方式就變了,曉曉深惡痛絕的戒尺消失了,代替戒尺的是他手里的扇子,最可惡那扇子還是自己送給他的,提起扇子,曉曉忽覺自己對夫子太壞了,每次回他什么禮,都用扇子糊弄,一點兒誠意都沒有。
尤其這會兒,因為幫著小白愧疚上來,腦袋一熱就說了一句:“要不我給夫子做雙鞋吧!”
曉曉覺著自己的針線雖說拿不出去,可做鞋還算成的,當初大妮娘可教了自己半宿呢,慕容蘭舟挑了挑眉:“還道教了個弟子文不成武不就的,原來竟有做鞋的本事,好歹是你一番孝心,為師就等著穿了。”
曉曉忽覺這話頭不對,他不會以為自己做的特別好吧!真那樣,等自己做完了給他,肯定會大大失望的,有些事兒還是先打好預防針的好。
想到此,曉曉咳嗽了一聲:“那個,夫子也別期望太高,你穿的朝靴我是做不來的,就給您做一雙軟底青緞面的鞋,底兒軟,穿著舒服,平常不出去的時候,您在府里穿著玩兒還成的。”
慕容蘭舟聽了唇角翹了翹,手一抬,扇子未落下去,曉曉已經偏開腦袋躲到了一邊兒,撅撅嘴:“夫子既嫌弟子駑鈍,手下留情些才是,弟子的腦袋殼兒厚,敲打幾下無妨,就是怕回頭打的更傻了,傳出去說丞相大人收了個傻弟子,落了夫子的面子,名聲可不好聽。”
慕容蘭舟嗤一聲樂了:“學問上不見你如何,棋藝更糟,倒是這張嘴生的巧,也罷,瞧在你有這份孝心,今兒夫子手下留情些。”說著執起扇子,把手邊的茶往前推了推:“說了大半天話,想必嗓子都干了,吃些茶潤潤嗓子,省得一會兒想說都說不出了。”
曉曉嘿嘿笑了兩聲,她也不想當話癆啊,可跟慕容蘭舟在一起,不說話的時候,總感覺他在看自己,他的目光又跟小白不一樣,小白就是瞪著大眼看自己一天一宿,她都不覺得怎樣。
那小子生的粉嫩,眼睛也大,專注盯著自己的時候,里頭一閃一閃的,曉曉總不由想起動畫片里的小鹿,能激起她心里不知名的母性。
有時候,她覺著小白像她兒子,當然,她是絕不可能有這么大的兒子,不過要是按照她現代的年齡,在古代有這么大個兒子,貌似也不是太難的事兒。
想的遠了,總之小白算自己從小看大的,自己又十分對得起他,誰白了,無愧于心有什么可怕的,慕容蘭舟卻不一樣,自己心里頭有鬼,這人啊,心里一有鬼,自然就虛的慌,人家稍微那么一瞧,自己心里就打鼓,疑心是不是給人家瞧出了什么。
尤其慕容蘭舟,那雙眼好看是好看,就是太深太難測,曉曉都不敢跟他對視,總覺著他的目光像荒山野嶺里的深潭,不知積了多少年雨水,不見底不說,沒準還有個什么精怪在水底,你一看,嗖一下就把你拽進去吃了。
曉曉也不想這么迷信,可她就是膽兒小,所以給他這么看著,即使不跟他對視,曉曉也覺渾身發毛。
后來曉曉找了個解決的法兒,就是說話,天南海北,海北天南的跟他胡扯一頓,就算沒理兒,她還會蠻纏呢,反正他是夫子,自己是學生,兩人的師徒關系擺在哪兒,蠻纏兒點兒也不能怎么著。
久而久之她就成了話癆,慕容蘭舟手里的扇子也開發了新功能,時不時敲打她一下,不過夫子對自己還是蠻好的。
曉曉揭開碗蓋兒,茶是敬亭綠雪,用越窯的蓋碗兒盛著,越瓷青,茶色綠,光這鮮亮的顏色就讓人喜歡。
慕容蘭舟是個活得挺精致的人,講究生活情趣,先不說別的,只說詩畫上,舉凡出自他手的,哪怕是寫廢了的字兒,拿出去也值不少銀子呢。
曉曉之所以知道這個,還是因為福平那個貪財的小子,去年也是這個月份,有一回讓她瞧見福平收拾書案的時候,把慕容蘭舟寫廢了的紙偷著塞進袖子里。
她就留了個心眼,轉過天,一早出了乾清宮,就在文華門邊兒上的穿堂后躲著,果瞄見福平鬼鬼祟祟的出來,一路往御膳房那邊兒去了。
曉曉在后頭遠遠跟著,到了御膳房外沒見他進去,縮頭縮腦的往里頭擺了擺手,不大會兒功夫出來個矮胖的小太監,離得遠都能感覺到那股油滑之氣,正是福海。
宮里沒人不認識福海,這小子能,宮里宮外的門路都有,來回倒蹬東西,賺了一手好錢兒,就算大總管李進忠,也有用得著他的地兒,故此,上回新巧偷茶葉那事兒,從新巧哪兒就給掐住了,沒往下查,想必李盡忠心里也明白,再查,一準查到福海頭上。
真查到他哪兒,到時候這小子狗急跳墻,豁出去胡亂攀咬一通,自己也落不上好兒,索性就糊里糊涂的過去了,反正就是為了收拾新巧,目的達到就得了,沒得把這些閑七八雜的人也扯進去,可見這小子的本事,福平找他來肯定是得了好東西,想換銀子使。
曉曉躲在一株綠蘿后頭瞅著兩人,離得遠,說的話聽不著,卻瞧見福平從袖子里抻出一張紙來給了福海,福海打開瞧了瞧,二話沒說從腰里的荷包里捏出塊碎銀子扔給福平,福平接過去,眉開眼笑的走了,心說,今兒好運氣,得了這錢晚上去外頭把那幾個雜碎的銀子都贏回來。
越想心里越美兒,小曲哼著就往回走,昨兒伺候了半宿,就在文淵閣湊乎著睡了,今兒還得回去收拾了才能回住處。
天有些熱了,一早出來連口水都沒顧上喝一口,這會兒渴上來,嗓子眼兒都跟著冒煙兒,一抬眼見到了文華殿東角門,索性從東角門穿進去,先到了傳心殿。
都知道宮里的水不好吃,有股子澀味兒,皇上吃的水都是每天,天不亮從京西的玉泉山上拉回來的,卻這傳心殿里卻有一口好井,都說這井下通著泉眼呢,打上來的水沁涼甘甜,大暑天吃上一口,都能抵得上冰碗兒了。
若弄個西瓜用繩兒在井里頭吊上半日,到了晌午拿出來,劈開,荷,紅瓤黑子兒,甜的透心涼,越這么想越覺著渴,幾步鉆進了井亭里,貓著腰搖著轆轆桿兒,咕吱咕吱,不一會兒搖上來一桶,撂到井臺上。
拿起旁邊兒掛的瓢舀了半瓢,咕咚剛灌了一口,就聽見一個熟悉的聲兒道:“好喝不?”
福平一口水嗆到了鼻子里,咳嗽了半天才緩過來,心說,大白天的這位姑奶奶怎跑這兒來,他可惹不起這位,忙放下瓢,打跌起諂媚的笑臉迎過來道:“姐姐怎來了,趕是昨兒落下了什么東西不成,您使福安來知會小的一聲,回頭給您送過去,姐姐跑一趟,白累了腿腳兒。”
曉曉知道這小子嘴甜,可今兒她不吃這一套:“走這幾步還累不著我,昨兒忘了,今兒一早才想起來,昨兒夫子給我寫了半篇字兒當帖兒臨著寫,一忙活就忘了捎回去,剛進去找了一圈沒找著,就來尋你,趕不是你收起來了……”
☆、第37章
福平一聽,剛喝下去的一口井水瞬間就結成了冰疙瘩,堵在胸口連心都拔涼拔涼的,心說自己這事兒是沒少干,可也分得清白著呢,哪些是能拿出去的,哪些是不能動的。
昨兒晚上,這姑奶奶的東西可都是自己收的,筆墨紙硯,連帶相爺給她新寫的那張貼兒,他瞧得真真兒,仔仔細細收在了提盒里,還用那個玉獅子的鎮紙壓著,生怕路上一顛卷了角兒。
自己袖起來那張,明明是相爺寫廢了的,那張紙上統共就三個字兒,他是沒瞧見寫,估摸是這位姑奶奶寫的不好,相爺手把手教著寫來著,以前多少回都是這樣。
要說這位姑奶奶真不知怎么投生的,這命好的,連老天爺都幫著她,在乾清宮御前混的風生水起不說,相爺跟前更得意。
有時候,福平在外頭瞧著,就著燈影兒,兩人的腦袋都并成了一個,哪家夫子這么教弟子啊,可見相爺眼里,這位真是頭一份的要緊,得罪了這位,他死都找不著墳頭,明知道她這是有意為難自己呢,福平也不敢說什么,卻也不能承認,支支吾吾的道:“姐姐莫不是記差了,小的不記著有落下的貼兒。”
曉曉嗤一聲笑了,目光從他臉上落在他的袖子上,伸手一指:“你袖子里那塊銀子怎么來的?”
聽了這個,福平心里是一點兒熱乎氣兒都沒了,鬧半天這位姑奶奶閑的沒事兒,一早跟著自己呢。
論說這事兒她知道自己倒也不怕,她再得意,不過一個宮女,沒權利處置太監,可架不住她身后頭的根兒硬啊!不說告訴相爺就是捅到李總管哪兒,也夠自己喝一壺的,倒不如求求她,這位姑奶奶心一軟,就讓自己混過去了也說不定。
想到此,福平也不吝惜,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假模假似的抹了抹眼角:“姐姐可饒了小的這遭兒吧,小的家里頭窮啊,上有八十老母,下有……”
說到這兒自己噎住了,曉曉倒替他接了下去:“怎么著,你不會告訴我,你還有嗷嗷待哺的孩子吧!不成想你本事倒不小,都進宮當太監了,還能下小的。”
這話糙的,福平臉都有點兒紅,有時候福平就納悶,相爺究竟看上這丫頭哪兒了,依自己瞧,這丫頭兩面三刀的手段,比自己使的還好呢,當著相爺一面,扭過臉去又一樣兒,十四五的姑娘家,有時說的話兒比老爺們都糙。
福平有些不自在:“那個,小的沒那本事,小的想說,下頭還有幾個弟妹得指望著小的。”
曉曉懶得聽他漫天海地的胡扯淡,直截了當的問:“我問你,相爺的字兒在外頭怎么個行情,這你總知道吧!跟我說了,今兒的事兒只當沒瞧見,若不說,你自己掂量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