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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平的目光從馬背上蜻蜓點水掠過,落在了近前兩位的身上。措侖才從盟事上下來,黑袍未換,利落束在腰間。因著近臣在側,濃眉緊蹙,神態里平添威嚴之意。
他抬臉看向南平,目光中羞赧之意一閃而過,重又穩當持重。
而他身后另一位立得規整,落下措侖一步距離,為的是不逾禮。一張圓臉風吹日曬久了,從茂實胡須里露出點紫紅色。看年紀已過不惑之年,身形走了樣。伙食太好,胖的有理有據,肚子鼓的像□□。
“見過王后。”隆戈爾笑的睜不開眼,倒是個和氣樣子,那對眼睛和女兒一模一樣。
南平未曾在活著的時候見過西多吉,但單憑他死后肌肉虬結的模樣,大抵也能看出那人生前不好惹。而眼前這位瑪索多的父親卻走了反頭,乍一瞧就是頂圓滑和順的人。
“隆戈爾一路奔波,專心為王后獻馬,這份誠心不光是王后感念,我也記下了。”
南平正待回禮時,措侖開了口,隨手去摸那小馬駒。他馴馬馴得久了,有感應。那馬駒親昵的低下頭,任他去捋厚密的鬃毛,快活的打了個響鼻。
“這馬果真認主,請王上和王后賜個名字吧。”隆戈爾激動的老臉通紅。
“南平,你來。”少年溫聲道,“它是你的馬,該你起名字。”
南平原本要上前的步伐,因為他們二人的對話而頓住。
隆戈爾動作如此謹慎,對措侖稱呼“王上”,與瓚多無異。而措侖竟沒有推拒,言語之中還有對南平不避諱的親昵……可是這兩日盟事,殿中有了自己不知道的動靜?
“就叫格朵吧。”南平淡聲道,順意取了個高城常見的名字,心思全不在馬的上頭。
隆戈爾撫掌贊嘆:“王后果然見識高遠,母馬叫這個正合適,寓意繁花似錦。”
南平哪知道這馬是公是母,不過隨口一說罷了。隆戈爾這老狐貍倒是心有九竅,會順桿爬。敢情閨女缺的心眼,全長他身上了。
“你也累了,早些回去休息,明日再議。”
措侖沖他點了下頭,隆戈爾心領神會:“臣告退。”
人退遠,措侖連同先前的帝王威嚴也一齊摒棄,轉身興致勃勃的問南平:“我們遛遛馬可好?”
南平點頭,因為上次的事沒說開,彼此多少有些隔膜,如今是個機會。
措侖來了精神。
馬奴好好的開門,他不肯進,偏要淘氣的跳過圍欄去牽馬。轉眼間單手拉起韁繩,瞄準機會一用力,愣是把正鬧小脾氣的格朵從馬廄里拉了出來。
“要不要試著騎騎?”措侖獻寶一般,有些小心翼翼。
“這么小的馬,我上去不給它壓垮才怪。”南平笑笑,有意和他拉起家常。
“你太瘦了,吃胖些才好……”措侖隨口接道。
“好什么?”南平心里凜冽,聲調提了些。
“好……”
好抱抱。
但少年立刻醒過味來,閉了嘴,這話可不能再往下說了。
方才姑娘一笑,他也跟著放松,心里話就不小心吐露了出來。先是辦了錯事,又說了錯話,南平再不會理他了。
南平有些惱怒的停住步,側過臉,正對上措侖那雙耷拉下來的眼睛。他眸色淺,里面映出個影影綽綽的自己。
少年那張英俊的臉配上沮喪的表情,讓南平原本堅硬的心被敲開了條縫——他是委屈的,自己不過幾日沒理他,便委屈成這樣。
措侖牽馬時格朵在尥蹶子,所以掀起地上的不少草稈。有幾根落在了頭發上,他沒發覺,旁人也不敢提醒。
南平嘆了口氣,伸出手去,從堂堂攝政王的頭頂上把草捻了下來。
若是旁人看見,肯定會嚇得倒吸一口冷氣——這不是太歲頭上動土么。
措侖也僵住,感受少女的手蝴蝶似的掠過頭頂,帶下幾根枯草,袖間芬芳四溢。
“做事怎么這樣不仔細。”她說道,語氣放緩。
明明論年紀,措侖比南平還要大上些。可他先頭夜里過火,難得又得了姑娘的好臉色,這回便像個孩子似的,老老實實立著挨訓。
南平見這乖順架勢,嘆了口氣,重話也說不出了。
她不說,不礙著少年心里倒騰——南平念著他,幫他摘草。他一顆心融得都要化了,想著也為她做點什么。
倒春寒還是冷,南平的手肯定涼了。
所以他捉住,便不肯再放開。
“叫旁人看見怎么辦。”南平低聲道,急著抽手。她環顧一圈,侍從都是有眼色的,恨不得退到千萬里之外,個個垂下腦袋,哪里有人看呢。
措侖明顯也覺得她的道理站不住,所以笑著說:“愿意看就看吧。”
說完手指撐開,順勢變成十指交握。他帶著瓚多的狼骨扳指,微涼,握起來硌人。
南平一時有些頭大,把臉別了過去。
“這樣多好。”少年滿足道。
他的左手拉住了南平的右手,韁繩便落了下來。眼瞅格朵欣欣然要踱開步,南平便上前去牽馬。
馬走,兩人便也閑散的在馬場上跟著走起來,難得的悠閑時光。
腳下的焦土被翻遍,播下草籽。草是最堅韌的植物,哪怕天氣惡劣、土壤貧瘠,依舊肯耐心拱出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