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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疾馳過掉馬溝,過外城,進內城,眼前呼嘯而過一張張與他無關的笑臉。
瓚多前些日子的大婚,給這片冷地帶來了許久未見的歡騰。高城之中處處結彩,五色旌旗流轉,民眾歡呼雀躍,無一不在昭示著這樁和美的喜結連理。
普天之下皆是喜悅,倒顯得他一個人的煎熬如此可笑。
少年的一腔怒氣隨著時間與路程的推移,漸漸冷卻下來,內斂成了一壇深不可測的冰。
失望與悔恨席卷全身,像沉溺水中的水草,如影隨形,掙脫不去。
他需要一個解釋。
在混雜的情緒里,措侖一口氣騎到了王宮門前。
他解了皮囊翻身下馬,抬步便往里走,意外的是竟無人阻攔。守衛像是通了氣似的,一路放他進了正殿。
朱紅門,毛氈簾。墻上畫著歷代王者狩獵時的榮光與戰績,與離開前別無二致。殿中靜悄悄,侍從與衛兵俯首默立。
措侖呼吸沉重的立在空蕩蕩的王座前。
那椅子挺拔,把手處粗糲不堪,據傳已有百年歷史。王座上覆著獸皮,歷經時光流轉,依舊毛發鮮艷,威嚴自在。
也許這就是阿姆嘴里說過的,狼王身上的皮。
這把獨屬于雪域王者的座位,他的父親、他的祖父,都曾經坐過。
而現在它屬于他的哥哥——那個言而無信的男人。
許久,打殿外傳來有力的腳步聲,打斷了措侖的沉思。
是瓚多來了。
男人一進殿,便雙臂張開迎接自己的兄弟:“歡迎。”
措侖沒有答話。他把手中的皮囊解開,砰的一聲拋在了地上。一顆半腐的人頭咕嚕嚕滾了出來,皮肉腫脹的液體爆開,沾濕地毯。
瓚多掃了一眼,認出了死者,不禁大聲笑道:“這不是西多吉的老部下金央嗎?做得好!有了這顆人頭,再喚西多吉前來覲見,看他拿什么狡辯!”
男人眸中燃起亮光,完全陷在了野心勃勃的暢想之中:“他若是膽敢不來,我便可聯合其他尚族出兵圍剿,更是名正言順。待日后拿下他占據的水草肥美的南郡,再揮師北上,遠征廣夏,豈不痛快!你我兄弟聯手,可其利斷金!”
談話之中,意氣風發,仿佛整張版圖都已納入囊中。
措侖不語,打量著自己狀若癡狂的哥哥。
瓚多回過神時,注意到了少年的靜默,語氣難得放得和緩:“看你形色匆匆,應是著急回城復命,沒有應下葛月巴東為你接風洗塵?不要緊,那不過是暫時打個牙祭。我自然還要再設盛宴,親自款待英勇的將士們。”
男人說完拍了拍手。
仆從收拾了叛軍將領的首級,將地面打掃干凈。又端來矮桌、吃食與美酒,登時把殿內鋪陳的香飄四溢。
“在此之前,咱們兄弟二人先痛痛快快喝一場。”
談話間,杯盞被斟的滿溢。瓚多端起一杯,沖措侖遞了過來。
沉默良久的少年終于開口:“答應你的事情,我都做到了。”
“干得漂亮。”男人夸贊道,顯得有些興奮,“那日收到捷報,真沒想到會如此順利。”
刀山火海,殊死一搏,怎能用“順利”二字潦草概況。
但措侖不欲多說,他淡聲問:“你呢?記得答應過我什么嗎?”
“自然。”瓚多見狀放下酒杯,重新倚坐回王位之上,溫聲道,“我專門為你留了好東西,就等你回來。”
話音剛落,簾后繞出數名妖嬈女郎,衣著極是清涼。一雙雙碧目顏色甚淺,在金棕色卷發的映襯下,好像冬天的凍湖。
“我答應過你美女和土地。所以這些廣夏的女人,就都歸你了。”男人續道,“至于南邊的那些村寨……等趕跑了西多吉,就是你的封地。明日殿前眾臣盟事,你也出席,我自會給你個說法。”
措侖沒吭聲,一雙清亮的眼睛里漸漸升起暮色。
好像日頭下了山,月亮卻不肯爬起來,整片大地沉在無盡的黑暗之中。
瓚多拿他當小孩子,不打算給他一個解釋了。
少年沉寂片刻,頗具諷刺意味的吐出兩個字,“哥哥。”
瓚多一愣。
措侖驀地從背后抽出弓箭。上了弦,锃亮的箭矢直指瓚多額頭。
“我說過,你若是辜負我的信任——我饒不了你。”
事發突然,堂上驟然響起尖利的驚呼聲。那幾個廣夏女人慌亂逃竄,衣角刮到杯盞,掉落在地,乒乓作響。
殿上持刀守衛上前,圍成了個圈,步步緊逼。
瓚多看上去倒是并不著急,他抬手止住衛士。
“所以歸根結底……還是為了南平。”男人道。
措侖眼神堅定。
“你還沒長大,意氣用事。”瓚多面露遺憾之色,方才說道,“一個東齊來的小姑娘,見過一兩次面,就把你迷得五迷三道。”
弓箭穩穩當當,不見一絲動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