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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笑了,果然把這點難過忘在腦后,轉而不緊不慢的和她聊起天來:“南平在這里住得習慣么?”
他明知她是何人,依舊大大方方喚她的名字。
“此處極是舒適妥當。”
“我就猜你喜歡這里。”措侖表情驀地得意起來,露出一口白牙。
南平還未細想這話是什么意思,守衛齊整的腳步聲就打西邊傳來——鏗鏘有力,恨不得每步都踏出個坑來。
“來人了,你快走罷。”南平驟然回神,急忙道。
措侖點頭:“我要走的——你和我一起走,我們出去玩。”
南平頓時愣住:天地雖大,又哪里有她能玩耍的地方?措侖這少年不堪俗事,過于天真了。
她知道對方不擅長曲折的道理,干脆直言不諱:“你如今也知我公主的身份,自然該明白,我是哪里也去不成。”
“公主怎么了?”措侖疑道,“公主就不是人了么?牦牛還要去山上放放風,人就能一直圈在屋子里?”
這套四六不通的言論,卻撞到了南平的痛處。她被管束到大,確實遠不如山野間的牛羊自在。
措侖見她不吭聲,笑著補充道:“今日是燈節,漂亮極了,你肯定沒見過。”
此時恰巧北風拂面,少年頭頂那一小撮頭發被吹得凌亂,不聽話的炸了起來。他努力用手往下壓,然而一通折騰卻毫無成效。那捋呆毛依舊像個雞冠子似的,昂首挺胸直立著。
南平沒注意到他的忙碌,因為她全部心思都被“燈節”這兩個字困住——方才那個未做完的上元迷夢又浮現在眼前。
如此巧合,竟好像冥冥之中有預兆似的。
噠,噠,噠。
巡夜將士的腳步聲愈來愈近,似是已過了西便門。
措侖身手矯捷的爬上了墻頭,沖她遞出手來:“走。”
“我不能去——”這四個字被南平含在喉嚨里,半晌沒有吐出來。
若是旁的邀約,她定是會想也不想推拒的。但燈節連同那個未盡之夢一起,都染上了故土的顏色。以至于她突然愿意冒一些險,去看看外面的風景。
措侖許諾:“不會被發現的,天亮之前就回來。”
“此話當真?”
“絕不說謊。”
這幾個字好像結實的榫卯,徹底釘進南平心里。她悄聲出了門,少年一提一拽,擁著她騰云駕霧一般往下一跳,稀里糊涂的落在了墻外等候的白馬背上。
那馬不耐煩打了個響鼻,掀起蹄子,疾馳而去。
*
夕照寺漸行漸遠,成了一個黑點。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措侖在荒僻處停了下來。
他扶著南平下馬,從鼓鼓囊囊的皮囊里掏出件暗色袍子來:“換上這個,別被看出來了。”
說完,自顧自轉到了山石后面。
南平倒是沒想到對方如此仔細,依言換了衣裳。皮裘過于寬大,她用毛帶在腰間胡亂捆了好幾圈,才堪堪系住。她猶豫了下,又匆忙把發髻拆了,學著那日瑪索多的打扮,挽起一根松松的辮子。
措侖回來時,被眼前的人驚住了。南平烏發雪膚,裝扮的像個實打實的高城姑娘。但唇邊那點痣與眉眼間含蓄的笑,卻露出不一樣的風情。
一顰一蹙,俱是他沒見過的顏色。
“如何?”南平小聲詢問。她換了新裝扮,心里不大自信。
“真美。”措侖挪不開眼珠,恍恍惚惚的說,“比格桑花還美。”
南平哪里受過如此直白的夸贊。
在錦繡宮時,再好的妝容,總歸脫不開“肅穆婦容,靜恭女德”這些道理。所以在南平看來,現下這時不時飛出些散發,被獵獵的風吹得凌亂的辮子,壓根算不上規整體面。
可見少年的贊譽,不過是礙于友情胡說而已。
措侖不知道南平心里已經有了定論,單是自顧自盯著她,看入了迷。身旁的白馬似乎對主人這幅傻模樣看不過眼,撂起蹶子來,恨不得踢上他一腳,讓他醒醒腦子。
南平登時被這倔脾氣的馬吸引了注意力,好奇的問:“它叫什么?”
少年這才回過神,匆忙答道:“隆達。”
這名字倒是怪好聽的。
等等,南平莫名覺得這個詞有些耳熟。她突然反應過來——“隆達”在雪域話里,不就是“馬”的意思么?
合著這匹馬,就叫做馬。
南平因為這起名的絕妙手藝,差點有失體面笑出聲來。她憋了半天,才言不由衷的贊道:“起得好,很有文采。”
都道馬通人性。隆達大抵是聽懂了評價,對著不大靠譜的男主人噴了個響鼻,恨恨別過臉去——想來為這事兒,它記恨上措侖了。
措侖一張俊臉窘迫的皺了起來。
南平體貼的有意岔開話題,四下環顧起來:“不是說去看燈節么?哪里有燈?”
少年被解了圍,連忙扶她翻身上馬:“再往前去,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