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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小姐去哪里,我都跟著侍侯,我是一輩子賴定你了。”素瓷想也不想,接著說。
“小姐,素瓷,咱們快去橋上,一窺曲江池全貌!”另一名侍女紅蕊在這時興沖沖的從曲江橋方向跑過來,她頭裹青藍幞頭,足蹬烏皮靴,淡掃蛾眉,素來以男裝相從以保護珍珠,唐風盛行女著男裝,路人見了也不以為異。
“好,走!今天我們要盡興一游!”曲池橋在百步開外,橋上人云如織,指點美景,觀望亭臺。沈珍珠被撩起興致,攜起紅蕊之手朝曲池橋快步走去,素瓷忙的七手八腳收好“裙幄”,緊忙緊急的跟上。
“閃開…,閃開…”尚未上得橋,聽得身后喧雜非常,只見一騎馬風馳電掣直奔而來,曲江池兩岸道路固然寬闊,行人猶避之不及,馬上人兀自一邊狂呼閃開,一邊長揮馬鞭,所及之處,已有數(shù)人倒地,一時秩序大亂。
“不過跋扈而已!”紅蕊性情直爽,不免高聲斥責。
“紅蕊…”沈珍珠話音未落,那騎馬已正巧從三人面前沖過,馬上人仿佛背后生了眼睛,頭也不回,將馬鞭一卷,直向紅蕊抽去。紅蕊倒也不遜,本朝習劍舞成風,皇上以前的侍女公孫大娘便是劍術名家,紅蕊幼時得名師指點,頗有幾分真功夫,當下腰間紫玉小劍出鞘,“噗”的一下,生生就將那馬鞭斬為兩截。
“噫!”馬上人顯然甚為驚異,猛勒馬韁,馬長長的嘶鳴一聲,回轉過身來。沈珍珠三人這才看清了馬上人的面貌。穿著一身藏青色的緊袖箭衣,腰系一條寬板帶,上別一把看來厚重卻并無華飾的長劍,腳蹬厚底黑色軟緞的長靴,煞是精神,二十上下年紀,額頭寬闊,面部棱角分明,濃濃的眉毛,冷冷的毫無表情,黑亮的眼睛朝紅蕊、沈珍珠、素瓷三人身上一掃而過,那目光凜冽如刀割,饒是紅蕊,也不由得心里打了個突,但同時也認出了馬上人是誰,“安…”,紅蕊的聲音未落,馬上人已探身伸手一起一落,動作利索之至,沈珍珠身上一輕,已經被抱上馬背,馬上人加勁催鞍,馬仰天長嘯,奮力發(fā)足向前駛去,轉瞬便不見了蹤影。
那馬神駿非常,發(fā)足疾奔數(shù)十里,遠離曲江池,到了長安城遠郊之處。日光如銀,白茫茫灑在初初冒出新枝的草地上,芳草鮮美,空氣甜沁,說不出的讓人舒坦。沈珍珠這才搶過馬韁,拉馬止步,輕輕巧巧躍下馬,大聲對馬上人說道:“安二哥,你也瘋夠了!下來歇歇。”
馬上人面上仍是冷冷的不動聲色,眼睛瞅著遠方,聲音清冷而不失剛硬,一字一頓的說道:“你總是這樣,敗人興頭。”
“你這叫什么興頭?滿大街橫沖直撞,不管別人死活,也叫興頭?”沈珍珠先是斥責,再看他神色茫然,仿佛失了方向,配在這樣一張冷酷而英俊的臉上,竟會讓人心碎。她心一軟,上前將他拉下馬,并肩坐在田埂頭,問道:“又有什么傷心事,說吧!”
依稀記得十年前,也是這樣明媚的三月天,吳興冠族沈氏的深宅大院,她是最金貴的千金小姐,貼身侍奉的婢女,教養(yǎng)生活的老媽媽,圍著她一大圈子人,看她踢鍵子。
“一個毽兒,踢兩半兒,打花鼓,繞花線兒,里踢外拐,八仙過海…”,盤、拐、磕、蹦、蹬、彈、躍,鍵子越踢越快,越踢越高,“好呀,好呀,小姐,這里、這里,快接住!”她沒有接住那鍵子,鍵子堪堪落在了他的手上。她有些驚異的望著這個外來的穿著落魄的少年,那么瘦,桀傲的臉冷冷的瞅著她,沒有一絲笑容。她見過許多和他同齡的少年,富家的公子哥兒,金玉之質的,或敗絮其內;也見過貧窮佃戶家的小子,瘦而快樂的勞作著,卻從來沒有見過象他這樣,好象這個世界跟他有仇。
苞在后面的沈府仆從滿臉堆笑上前稟報:“小姐,這是二夫人家的親戚,投親暫住來的。”
于是就這樣相識了…安慶緒,安祿山的二兒子,她喚作安二哥,他僅比她大一歲。安祿山那時不過是范陽一名小小氨將,成日里胡天酒地,妻子盧氏一怒之下,帶了小兒子慶緒千里跋涉返回吳興娘家,哪里想到離家多年,父母都已去世,竟然已無家可歸,貧病交加之下,只得打聽著找到了沈府,找到了沈府的二房夫人,她的遠房表妹。
這樣的寄人籬下,雖然主人家熱情好客,不會為了一兩個人的衣食住行而計較,但仆人們的白眼與冷落少不了。誰能料到,十年人事幾番新,如今不僅二夫人扶正成了大夫人,那安祿山更是身兼范陽、河東、平盧三鎮(zhèn)節(jié)度使,手握重兵,人人談之色變。
只有沈珍珠,對這兩母子有著特殊的關心。起先安慶緒不為所動,拒絕沈珍珠一切結交的好意,冷冷的為自己與外界封了一堵墻,直到不久之后,盧氏生病發(fā)熱,不到七歲的沈珍珠親自擰著毛巾守候一夜,才與安慶緒成了朋友。從此溜出府宅游玩,四處惹禍胡鬧,有了忠實的同伴,直到一年后,盧氏在沈府病逝,安祿山差人接回安慶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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