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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亮了,小泡醒了。
她吃驚地看著我舉著把上了銹的菜刀,我吃驚地看著她深更半夜鬼使神差不用鑰匙就躺在我床上。
我們僵持了一會兒。
小泡說:砍死我吧!我決不后悔!
然后她閉上眼,大義凜然地把雪白的脖子往前一伸。
我當然沒膽量手起刀落,只能慢慢讓懸在半空的銹刀降落。
小泡告訴我,她找了個鎖匠開的門。鎖匠說憑什么說這是你家。小泡就告訴鎖匠屋里的陳設(shè)和布局,她來過當然知道。門開后,鎖匠確認了小泡的敘述,沒產(chǎn)生懷疑,領(lǐng)了賞錢吹著口哨就走了。
當我問小泡,來干什么時,她突然咧開她好看的紅唇,大哭起來,太像哭了,卻看不到一滴眼淚。
小泡哭訴了一個新娘子的不幸遭遇。在洞房花燭之夜,充滿暴力細胞的新郎,對新娘不能履行傳宗接代任務(wù)大為惱火,把她像叛徒一樣拷打。她還要給我展示她的遍體鱗傷。我說別脫,露胳膊就行。她就像要打架似的,擼起了袖子。白皙的手臂上,條條青紫血瘀觸目驚心,觸我的目驚我的心。
握菜刀的手憤怒地顫抖著。
如果那條暴力新“狼”站在面前,我一定要體驗屠夫和劊子手殺戮的快感。可惜他不在,我只能低吼一聲沖進廚房,把前天剩的半顆白菜剁成餡。
樓下離婚未遂的兩口子上來敲門,說干什么那么吵,吵到他們睡覺了。
我余怒未消,揮舞銹刀說包餃子剁餡兒不行嗎?
他們說行。轉(zhuǎn)身下樓去了,度很快。
你很在乎我對嗎?小泡坐在床邊閃著明亮的小眸子問我。
你睡床我睡地板。我徑直去廚房還刀,沒回答。
屋里沒有沙,因為可能是祖上傳下來的紅木半古董椅子柜子等等,父親搬走時都拿走了。床也差點拿走,還是別人給我努力爭取回來的。
我說床拿走了我睡什么?
父親說睡地板吧。
我說你是我爹嗎?這么黑!
他說他很白,我根本不像他,因為我很黑。我無言已對,他這意思,分明說我是個雜種。我突然陷入迷茫的旋渦,在里面玩命地轉(zhuǎn),分不清東南西北。
他們的離婚鬧了將近八年,他們說是八年抗戰(zhàn)。他們的戰(zhàn)爭荼毒的卻是我幼小的心靈。
從十歲開始,我耳邊就有兩只蒼蠅在斗嘴,羅羅嗦嗦沒完沒了。
一個倒霉孩子就在那種聒噪的吵鬧聲中成長,漸漸喜歡上了安靜,一個人獨處時的安靜。
報上說,時間久了,就是典型的自閉癥前兆。
那個地方,碗像乞丐的,家像旅館的。
法院派來個專門監(jiān)督平分財產(chǎn)的人,他實在看不下去了,說如果孩子將來是個富翁,他會因為這張床而不給你一分錢。
父親愣了一下,他似乎意識到我還有利可圖,就假裝大方地說:床留著吧,這可是爸爸給你的。
我當時心說:有錢了要是給你一分,不是你兒子是你孫子。
那天他們還為一個紅木椅子吵起來,都想要,互不相讓,后來干脆用錘子砸成了兩半,一點給我的意思都沒有。共同財產(chǎn)在夫妻離婚時必須平分,作為共同財產(chǎn)的我卻沒人要。男方說我是家庭悲劇的制造者,女方說我是不該誕生的小多余。為了甩掉我這個累贅,他們寧可靠到我十八歲生日那天才離婚,也不愿意單獨一方撫養(yǎng)和給撫養(yǎng)費。我能饑一頓飽一頓活到十八歲,并且厚著臉皮要錢去上學上到大一才輟學,簡直是個奇跡。
過世的爺爺經(jīng)歷過三年自然災害,我卻在解放區(qū)和平的天空下煎熬了八年人為災害。一段時間里,我始終感覺好像沒解放。要不是他們調(diào)查了這所破房子毫無升值潛力,才不會“慷慨”地留給我。他們還說我是該死的包辦婚姻的產(chǎn)物,是該掙脫枷鎖的時候了,所以離了婚給大家無限的自由。
可悲的是,他們已婚的初戀情人也分別離了婚,來和他們重續(xù)前緣,留下了一幫該死的包辦婚姻的產(chǎn)物在人間流浪。
生日那天,我欲哭無淚,再沒有過過生日。
曾經(jīng)努力忘卻那個日子,徒勞一場,越想努力忘卻的,卻記得無比清晰。
每到那記得無比清晰的日子,我都會在外面走,逛街逛商場逛書店,讓花花綠綠的世界分擔我傷感的注意力,成功率還算可以。
看著眼前磨得褪了色的破地板,我感慨萬千,不由自主地由地板想起了很多。
這些是我不愿記起的,可一不小心就會突然想到。
很多事已經(jīng)被刻在了心里,很難忘掉。
父親曾說過,你睡地板吧。
想不到今天我真睡了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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