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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說道:“少爺你不是經常說要誅首惡?”
許塵說道:“首惡是你老師,可他已經死了,先前在師傅墓旁看著他的墓地,我也曾想過要不要挖開來,不過還是算了吧。”
都城籠罩在風雪中時,西晉神國的深山里依舊溫暖如春,這與東面宋國堤外的海上暖流有一定關系,更因為這里本來就是昊天眷顧之地。
深山里那間簡樸的道觀外站著一名年輕男子,那男子容顏俊美無比,雖然頰間有幾處醒目的傷痕,反而更添幾分魅力。
石階上的中年道人看著年輕男子說道:“陳魯杰皇子,你真堅持要進觀苦修?你可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原來那名年輕男子便是陳魯杰皇子,只見他手掌間隱有繭痕及水銹之色,大概過往這些日子,都是在海上度過。
他恭謹說道:“既然是老師的吩咐,做弟子的不敢有任何違逆,只要能夠看到天書,受再多的苦與折磨都無所謂。”
中年道士說道:“既然是觀主的意思,自然沒有誰會阻攔你,只是我必須提醒你,以你如今的境界,想要看天書,隨時可能死去。”
陳魯杰平靜說道:“師叔,我現在本來就是個死人。”
中年道士看著陳魯杰胸口間那朵黑色的桃花,想起雪崖許塵一箭穿透此人胸膛的傳言,明白了他這句話里所謂死人的意思,輕嘆一聲不再多言。
走上石階,便進入了道門的不可知之地太清觀,陳魯杰雖然已經拜太清觀觀主為師,此時的心情卻依然有些緊張。
道觀深處湖畔,錯落有致出現了七間金碧輝煌的草房,草房鋪的是草,廉價寒酸,本不應該有任何莊嚴華貴之氣,但此間草房上鋪著的茅草,卻是色如金玉,無視經年塵埃風雨,顯得華美至極。
這種茅草天然具有極濃郁的天地元氣,可御風雨陰寒氣息,可以助人清心靜意,在自然界里早已滅絕,可以說極為珍貴。
世間只有兩處地方奢侈到用這種茅草蓋屋,一處是湖畔負責存放七卷天書的草房,另一處則是兌山宗后山玄微居住的那間四面透風的茅舍。
陳魯杰走進了第一間草房,看著沉香木案上封破如黑血的那本典籍,再也無法保持冷靜,露在袖外的雙手微微顫抖起來。
這本典籍便是天書第一卷。
這也是以他目前的境界,唯一能夠掀開的一卷天書。
陳魯杰緩緩掀開黑色的封皮,映入眼簾的第一頁是雪白的一張紙,然后他翻開第二頁,這張紙上寫著慎……這些世間修行至強者的姓名,因為他心中早有預料,所以并不吃驚,只是默默想著,如果將來自己要攀登上修行道的最高峰,那么這些閃亮的名字都必須成為自己腳下的墊石。
陳魯杰繼續翻看日字卷。
在這張紙的上方,他看到了書癡端木容的名字,然后他在這張紙的最上端,看到了許塵和葉童的名字,這兩個名字幾乎完全平行,各有筆畫破紙而出,似乎要刺進前面那頁中。
看著這三個名字,陳魯杰的眼神變得極為怨毒,便是呼吸也變得粗重了很多,然而片刻之后,所有的情緒莫名消失,他的眼眸歸于極端的平靜,變得越來越明亮,就如同漆上了金澤的夜明珠,無比光明。
冬去春天,時日漸逝。
世間沒有任何人知道,都以為已經死了的陳魯杰皇子,如今正在不可知之地太清觀里潛心修行學習,他每日清晨醒來,便開始打掃前觀,然后烹煮食物,預備生活用具送入后觀,待忙碌完畢之后,才能去那七間草屋閱讀天書。
第一天看過日字卷后,陳魯杰便再也沒有翻開這卷天書,而是將自己的精神與意志,盡數投放在閱讀第二卷天書上。
某日春意大盛,太清觀內外野桃盛開。
臉色蒼白的陳魯杰從第二間草屋里出來,手里緊緊握著染著血的毛巾,正準備去湖畔冥想休養片刻,忽然間心有所感,停下了腳步。
他走進第一間草屋,神情凝重地翻開了日字卷。
那頁紙上,許塵二字的墨色越來越濃,越來越稠,仿佛血一般將要滲進紙里,端木容的名字則離開了原來的位置,來到了紙張的最上方,兩個山字的中間一豎有若棱角鮮明的石柱,似乎隨時會把這張紙給撐破。
陳魯杰臉色愈發蒼白,眼瞳驟縮如同幽幽的黑洞,令他感到無比震驚和憤怒的并不是眼見看到的畫面,而是沒有看到的畫面。
他沒有看到葉童的名字。
葉童的名字,已經去了別處。
深春里的桃山,雖然新植的桃花遠不如傳聞中那般艷奪天色,但樹木繁茂,上方的神軍籠罩在森森綠意之中,顯得無比肅穆。
青樹相夾的石制神道上,一位少女緩緩走來,她梳著簡單的道髻,穿著件青色道衣,那抹青色并不如何奪目,然而當道衣隨著山風緩緩飄動時,神道旁的千年石樹上的幽綠便盡皆失去了顏色。
梳著道髻的少女沿著漫長的神道,平靜地向上行走,不多時便來到了廣闊平坦的崖坪之上,她看著遠處黑色的裁決神軍,微笑了起來。
神軍前方崖坪上,響起無數的驚呼。
“葉童回來了!”
“這個女人怎么還敢回來!”
“道癡!快去通知神座!”
“司座大人,好久不見!”
緩步走來的道門少女,容顏美麗至極,氣息則是樸素簡單至極,而在眾人的眼中,這卻是他們所見過最可怕的畫面。
神軍周圍的神官和執事們,驚呼著四處散去,紛紛走避,那些無法及時退開的人們,驚恐萬分地躬身讓道,顫聲問安不止。
去年春天,道癡葉童離開了西晉神軍,然后她在都城里住了一段時間,接著又消失無蹤,然后在這個春天,她回來了。
前神軍騎兵統領花冷,被一道紙劍割瞎了雙眼,然后被天諭大神官枯指輕敲便碎了口舌,變成了一個地道的廢人,但他畢竟是羅克敵統領的親信,所以在極為現實的裁決司里依然能夠活的很幸福。
如果說在石階上天天哂太陽,也算是一種幸福的話。
葉童走到裁決神軍石階之下,看著衣著華貴,卻像乞丐般躺在陽光里,平靜說道:“你想過我還能回來嗎?”
遠處有很多神官執事都在朝著這邊看,卻沒有任何人膽敢對葉童動手,不是因為道癡積威猶存,而是因為去年天諭大神官回到桃山后,因為道癡離山一事大動雷霆,甚至還與裁決大神官有過一番無人知曉的較量。
花冷先前便聽到了人們的驚呼,這時候聽到葉童的聲音,終于確認自己最害怕的事情終于發生了,臉上滿是恐懼。
他想要求饒,又想要警告葉童這里是神軍之前,想用裁決神座以及羅克敵大統領的威名保住自己的性命,然而他現在說不出話來。
就算他能說話,葉童也不準備聽,她只是要進入裁決神軍,必然需要登上石階,而這個人則剛好在石階上曬太陽,所以她順口說了一句。
說完這句話后,她從花冷身旁走過。
有春風徐來,拂亂神軍四周的古樹林梢,吹皺了葉童的道袖,青袖上出現一道極細微的皺褶,其形如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