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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隱和無禪走入亭榭,站在古鐘之旁。
李隱看著南方,深深皺眉說道:“還是不夠。”
無禪僧人說道:“沒想到你也希望許塵獲勝。”
李隱說道:“人的感情傾向是不受控制的,雖說西門望是我道門長老,但許塵卻是師兄唯一的傳人。”
然后他淡淡傷感說道:“他準備了十五年時間,結果卻還是不行。”
無禪僧人伸出手掌輕輕擦去古鐘上的積雪,說道:“許塵入符道時,曾來塔問道于我,我也希望他能獲勝,但心有所念,事并不能如愿,如果準備的時間誰長誰就能勝,那修行還有什么意義?”
暴雪驟歇,爆炸產生的氣浪漸漸平伏,夜風也變得溫柔了很多,深夜的雁鳴湖一片安靜,湖上夜云漸分露出一道縫隙,幾顆星星從那道縫隙中探頭出來,好奇地望向地面,想看看先前究竟發生了什么事情。
絕大部分的夜穹還有厚厚的黑云所掩蓋,那幾顆星辰一現即隱,卻灑下了些光線,略可視物,只見雪湖冰面上一片狼籍,凋蓮早已碎成粉絮,蓮田里出現了數十個幽幽的黑洞,看著令人不寒而栗。
一個魁梧的男子單膝跪在冰面上,跪在那些黑洞前方,他身上的衣衫破爛不堪,不知鍥著幾十還是幾百塊鐵片,鮮血不停地從他身上淌下,最終流到湖面的積雪上,染得他膝蓋周遭的雪地殷紅一片。
夜雪冬湖上的殷紅,其實更像是黑色。
魁梧男子所跪之地,距離雁鳴湖南岸只有百余丈距離。
許塵站在湖畔的山崖上,盯著湖面。
為了戰斗和射箭,他身上黑色的院服,袖管和褲管被侍女用布繩系緊,此時他的身體尤其是右臂在劇烈顫抖,于是黑色的院服在湖風中呼呼作響。
使用箭需要消耗大量的體力和念力,當初許塵只能射數箭,如今修行浩然氣有成,能夠把箭匣里的十三枝鐵箭全部射完,對他依然是極大的負擔,再加上湖畔宅院里的數百張符,湖底淤泥里的小鐵壺,他動用了自己全部的手段,此時他識海里的念力已經近乎枯竭。
他的眼睛異常明亮,臉色異常蒼白憔悴,他的右臂無力到了極點,他的右肩仿佛被撕裂開一般疼痛,他虛弱的隨時可能倒下。
但他沒有倒下。
他等著湖面上的西門望先倒下。
西門望單膝跪倒在雪湖上,他最終沒能擋住許塵最后那枝箭,寒冷黝黑的鐵箭,直接從他的小腿骨里穿了過去。
如果被這枝鐵箭射中的是普通修行者,腿肯定斷了。
西門望不是普通修行者,他的腿沒有斷,那枝鐵箭甚至沒能穿過他的腿,不過這樣反而給他帶來更重的傷與更大的痛苦。
西門望伸出右手握住小腿上的鐵箭,想要把這枝箭拔出來,然而他的手顫抖的有些厲害,竟是沒能成功。
他面無表情加上一只左手。
兩只鐵手猛地用力,堅硬的鐵箭竟被他從中折斷!
這個動作必然會帶來極大的痛苦。
西門望鐵眉猛挑,如涂著胭脂的血唇張開,迸出一聲極凄厲的嘯聲。
凄厲而可怕的嘯聲,回蕩在安靜的雪湖之上,震的冰雪亂飛,甚至就連岸畔的寒柳都飛舞了起來。
西門望膝頭漸直,站了起來。
此時他渾身鮮血,看上去狼狽凄慘不堪,然而一朝站立在雪湖之上,卻是霸氣十足,如一座不可摧的山。
更像雁鳴湖北岸院門外的那面血旗。
那面血旗在寒風中呼嘯而舞,卻似乎永遠不會倒下。
西門望望向南崖那方山崖。
他蒼白的面容上沒有絲毫表情,他顫抖的聲音里明顯有著痛苦,但他說的話,依然透著股不可一世的強悍意味。
“許塵,僅此而已嗎?”
“這就是你所有的手段?”
“你以為這樣就能殺死我?”
“我最強大的手段都還沒有拿出來,你不要說你不行了。”
凄厲的嘯聲在雪湖上回蕩,西門望在夜色中向著雁鳴湖南岸行走,因為腿部的傷勢,他行走的速度很緩慢,說話的聲音有些顫抖,但他的腳步依然是那樣的穩定,他的氣度依然是那般的強大不可一世。
站在崖畔的許塵,看著夜湖冰面上緩慢行來的西門望,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心情卻是有些異樣,感受到了風雪所帶來的寒冷。
箭匣里的箭已經射光,兩年辛苦積攢下來的數百張符紙在湖北岸的宅院里化為了黃色的瀑布和流光溢彩的風暴,冬湖底淤泥里的小鐵壺盡數引爆,他最強大的手段看似已經完全使出,然而卻依然沒能殺死西門望,甚至無法阻止此人緩緩向南岸走來的腳步。
這就是武道巔峰強者的實力?
城墻上飄落的雪花要變得稀疏了很多。
大師兄看著雁鳴湖的方向,干凈的眉眼間隱藏不住憂慮的神情,身上那件舊棉襖微微顫抖,似乎在猶豫要不要飄起。
葉天明神情微凜,他沒有想到這場凜冬之湖上的戰斗,竟然會呈現出這樣的局勢,從開始到現在,西門望居然會全面受制,而且會受這么重的傷。
“我不得不承認,許塵給了我很多意外,夫子的關門弟子,果然不是普通人物,不過很可惜的是,今夜他終究會死去。”
他看著大師兄說道:“除非你出手。”
大師兄聽懂了這句話的意思。
今夜世間強者云集都城,兌山宗只有他和出面,為的便是給許塵營造一個公平的環境,負責看住朝陽軍方,而他則負責看住這位昊天道門的絕世天才,相對應的的,他和也被對方所看住。
如果他出手,那么葉天明必然會出手。
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大師兄臉上的神情漸漸溫和平靜下來。
“老師時常讓我向小師弟學習,我一直在思考應該學習一些什么,如今想來,便是學習他遇著困難時的態度。”
他看著雁鳴湖方向,說道:“小師弟最值得敬佩的地方就是他自己,他就是他自己的天空,沒有任何極限,當世間所有人都認為他不行的時候,他往往還能向前再走一步,在石階上再登一步,他進兌山宗時如此,登舊兌山宗時如此,登山道入藍鳶閣時如此,那么今夜又怎會有意外?”
羽林軍軍營外點燃了很多火把,把周遭照的極為明亮,營外的那道雪橋,看上去就像是一條玉帶,而雪橋上那個戴著高冠的男子,則像是玉帶上的仙人。
隨著風雪的飄逝,時間在不斷地流逝。
從白日到此時的深夜,不知道過去了多久,雪橋的對峙一直在繼續。
鎮國大將軍許世和強大的羽林軍,一直停留在雪橋下方。
許世將軍倚著雪橋下方的欄桿,看著盤膝坐在橋上雪中的師兄,痛苦地咳了兩聲,說道:“許塵對西門望的挑戰,在我看來,便是對我朝陽軍方尊嚴的挑釁,所以我想要阻止這場戰斗的發生。”
師兄緩緩抬頭,望向這位朝陽軍方的領袖,覆在發上眉上的薄雪簌簌落下,說道:“戰斗既然開始,言語便無必要。”
“是的,已無必要。”
許世雪眉漸飄,看著他怒意難抑說道:“所以你一定要許塵去死?”
師兄說道:“戰斗既然開始,自然便有生死,爾等身為朝陽軍人,難道還不明白這個簡單的道理?”
稍一停頓后,他神情冷漠說道:“再說那西門望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誰敢說我家小師弟一定便會輸?”
在兌山宗先生的眼里,朝陽王將西門望或許確實不算什么太過恐怖的對手,但如今與西門望對戰的是許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