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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將軍肯定快死了,而且還享了二十年清福。”
許塵看著他微笑說道:“當然,我只是就事論事,將軍你不要誤會什么,實際上我以為將軍既然馬上便要歸老,便不應該說這些不吉利的話。”
聽到歸老二字,西門望微微瞇眼,黝黑如鐵的臉龐上浮現出淡漠的情緒,說道:“無論朝廷還是西晉,都以為我能夠平安歸老,應該覺得很滿意才對,其實我并不滿意,我麾下數萬鐵騎足以橫掃諸國,我曾替朝陽和西晉立下無數功勛,結果就因為當年的那些小事情,朝廷和陛下就一直冷眼看我,若非如此,我又怎會去荒原想搶那卷天書?又怎會有現在的局面?”
許塵問道:“將軍是在對我解釋?”
西門望毫不掩飾對他的輕蔑情緒,嘲諷說道:“如果不是運氣后拜在玄微門下,你有什么資格坐在本大將軍的面前?即便如此,你又有什么資格讓本大將軍對你做解釋?我只是要你知道我現在的心情并不好。”
許塵說道:“先前那段話中,將軍把當年都城里的血雨腥風和燕境的屠村慘案說成是小事情,這讓我的心情也不是太好。”
談話至此時,終于有人點明了當年的舊事。
“你的心情,我不用在乎。”
西門望看著他冷漠說道:“因為先前便說過,你動不了我,而我心情不好,你便必須在乎,因為若你真讓我發起飆來,我可以像碾死一只螞蟻一樣碾死你,所以我奉勸你在我離開都城之前的這段日子里,最好讓本將軍心情好些。”
許塵搖頭說道:“我想像不出來你怎么碾死我。”
“比如此時刻刻,此方秋園之中。”
西門望面無表情說道:“兌山宗小先生妄圖行刺帝國大將軍,卻狼狽失敗,被本大將軍一掌拍成肉泥。”
許塵喝了口微澀的茶水,微澀笑道:“碾死我……大將軍你以及這座將軍府,還有被你送回老家的族人親眷,也會被老師碾死吧。”
在朝陽境內,能夠真正讓西門望噤若寒蟬,不敢有任何妄動的人,從來都不是皇帝陛下,而只能是兌山宗后山的那位玄微。
西門望看著他漠然說道:“如先前所說,我不敢動你,你動不得我,所以主客之勢在我手中,我離開都城前的這段日子里,你如果真想做些什么,做的事情讓我無法忍受,那么我會試著動動你。”
許塵認真問道:“這是威脅?”
西門望說道:“我是在教育你,任何背、景靠山,都是沒有任何意義的事情,在真正的生死面前,只有自己的力量才值得信任。”
許塵看著他笑了起來,說道:“當年一劍挑了魔宗,將軍發現自己的背、景靠山盡數變成泡影,所以才會叛出師門投靠西晉?但我的情況可不同,玄微不是蓮生,兌山宗也不是魔宗,將軍可以放心。”
這句話直接把西門望心底最深處的那些黑幕盡數揭開,可以是說是最赤裸裸的打臉,于是西門望大將軍的臉變得腥紅一片。
不是每次臉紅都是喝醉。
今夜喝的是茶。
西門望大將軍的臉紅,是憤怒。
許塵敢如此嘲諷,自然是料定,對方縱使貴為鎮軍大將軍,再如何暴戾嗜殺,依然不敢對出身兌山宗的自己如何。
果然,西門望靜靜看著他,就像看著桌上的一片枯黃落葉,臉上的腥紅之色漸漸隱去,情緒也漸趨平靜,說道:“送客。”
許塵輕輕抖去落在黑色院服上的一片落葉,也不與坐在長桌對面的西門望行禮告辭,長身而起,就這樣離開了這片秋園。
園間秋風漸靜,被拂到墻角的那堆黃葉漸漸散開。
二位西門望公子走回園內,看著沉默不語的父親,欲言又止。
“沒有事。”
西門望面無表情說道:“一個當著殺父仇人,連自己身世都不敢承認的人,或許很聰明冷靜理智,但這些品質沒有任何意義。”
“對桌而立,卻不敢動手替家族復仇,真是莫大的羞辱,他自己很清楚這一點,所以才會覺得羞辱不堪,才會用言語羞辱我。”
“想以此來尋求心理上的安慰?只會動嘴,不會動手,一個缺乏成為強者最根本的勇氣的家伙,哪里配做我的敵人。”
西門望大將軍宴請許塵,絕對是這一天都城里最重要的事情,當許塵走進將軍府后,不知道有多少人大人物開始焦慮緊張,將軍府外藏著不知道多少眼線,把這場晚宴的情況源源不斷傳回宮中或是別的地方。
沒有人知道將軍府晚宴的具體情況,但既然許塵活著走了出來,那么這場晚宴必然沒有發生什么事情,因為那說明西門望大將軍沒有出手,至于許塵殺了西門望再身無血漬長身而出,在所有人眼里這種可能性都不存在。
御書房里,皇帝陛下若有所思,不遠處的一座殿內,皇后娘娘和曾靜大學士互視一眼,神情略和。一直坐鎮軍部的許世大將軍聽到情報后,點了點頭,那位住在御史府的清河郡老供奉卻不免有些遺憾。
萬雁塔頂層,站在石窗邊,看著將軍府的方向,欣慰說道:“我一直擔心許塵的性情,如今看來跟隨玄微學習了這么長時間,果然比當初要識大體的多,也不枉顏瑟師兄將衣缽與陣眼都交給了他。”
無禪大師看著他微微一笑,沒有說什么。
李莫離開塔畔,走回桌旁,把那些佛經推到一旁,從懷里掏出幾顆黑白棋子,隨意扔了上去。
他的傷一直沒有好,只是心情愉悅之時,想要做些什么,這次卜算完全隨意而行,并不想上窺天機,只想看看能不能幸運地得到什么感應。
一顆潔白的棋子,忽然間滴溜溜轉了起來,而且越轉越快,直到最后轉出了桌面,落到了堅硬的地板上。
只聽得啪的一聲脆響,那粒白棋裂成兩半。
裂縫光滑無痕,仿佛是被一把利劍斬開。
李莫怔怔看著那棵白棋,神情漸趨凝重。
無禪眉頭驟蹙,震驚說道:“好可怕的一把劍……難道柳白來了都城?”
秋風入城樓,都城不知愁。
來自各郡的秋糧陸續運至城中,豐收的好年景,不止讓鄉間農夫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也讓城中民眾臉上多了很多笑容。銀杏樹葉自枝頭落下,鋪滿長街,不顯肅殺只覺清麗。
如其余季節里一般,隨著秋糧抵達都城的,還有很多來自別郡甚至異國的游客,其中便有一名穿著淡白素衫的男子。
男子素衫上有些微塵埃,背上負著把長劍,神情寧靜顯得溫和,只有很少人才能看懂他眉眼最深處隱藏著的驕傲與冷漠。
他行走在行人如織的都城街道上,明明眼前都是攢動的人頭,眼里卻只有都城歷經千年風霜的古跡城樓,而沒有人的存在。
這里是熱鬧繁華的世間第一雄城都城,這名一身淡白素衫的男子,卻像是根本感受不到此間的熱鬧繁華,更準確地形容,他雖然身體在繁華紅塵里,精神卻不在這個人世間,只在這座城的味道里。
這些年來,他或在紅塵中或在塵世外,那都是身體所在,而那顆心卻一直在世外飄零,所以他的眼中沒有繁華,甚至沒有人。
幾個頑童舉著涂著冰霜的果串,打鬧著從那名男子的身前跑過,其中一個哭喊著的小女孩,險些把臉上的涕水擦到他的身上,他微微蹙眉看了那個小女孩的背影一眼,緩緩地搖了搖頭。
先前這一刻,他看著眼中無人的長街,感受著這座千年之城的歷史氣息,有所感觸,正欲道出一偈,卻被這些頑童打擾,頓時便沒了興致。
站在攤前,他看著那名身材矮小的老板,極熟練地將各色果子串成串,然后在糖槳鍋里翻滾,忽然間覺得沒有什么意思,舉步向城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