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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fēng)進出亭外，吹現(xiàn)了司徒嫣的笑靨，記憶里那朵鮮妍亮烈的緋云此刻卻化為了一株妖毒植物，根須深入陰森的地府，向著八方蔓延，寸土必抓。映弦全身漫起凜凜寒意，佇立亭中欷歔不已。卻見紀凌荒利落地將斬雨劍插入劍鞘，說道：“這把劍雖是寶劍，卻送錯了人。”

她忽然如釋重負，心底滋出一絲歉意，輕聲道：“對不起……”

“對不起什么？”對方眉峰微聳，一臉不解。

映弦尷了一尬，紀凌荒又提醒道：“此事你知我知即可，不必告訴他人，包括信王與二公主。”映弦道：“我不會。”心念一轉(zhuǎn)，要是司徒曦知道司徒嫣心思如此狠毒，又會作何感想？

想到司徒曦，映弦方意識到自己已在花園里逗留了太長時間，只好與紀凌荒告別。臨走時兩人又心照不宣地瞅了對方一眼，目光溫存，似釋淡淡柔情。映弦便疾步返回府中去找司徒素。人沒見著，卻有一個眉清目秀的書童迎了過來，恭敬說道：“映弦姑娘，殿下與公主等你好半天，便去了其他地兒。我這就帶你過去。”

“哦，好。”映弦便跟隨書童而行。一路經(jīng)過紅墻紺宇、竹壁藤垣，到達一座掩映在清綺林木中的雅舍。舍外一片小園，植有高矮參差的萱槿蕉蘭，秋日里葉香寂然迂回，沁人肺腑。踏著黃葉飄墜的石徑而入，依稀可見軒窗為素紙糊成，有疏疏光影交合。映弦剛一走近窗邊，便聽到短促明凈的落子之聲，又有男子說道：“殿下，該你了。”說話人聲音沉毅，正是長史伍亦清。映弦想：原來兩人在下棋。還真是好興致。

繞欄走到門口，書童卷簾離去。映弦放眼環(huán)視，卻是陳設(shè)雅致的一間文房。書畫耘墻，室內(nèi)名香彌漫。司徒素端坐于一張案幾前喝茶閱書，司徒曦則與伍亦清對弈窗邊。映弦望見司徒曦穿著一襲絳黃色鑲金廣袖袍，暖意沖融，衣上繡著云雁修竹，頸間卻還包著白布，臉色也沒完全恢復(fù)。此刻，陽光浸過紙窗灑在司徒曦身上，弱暉徐徐，盈散間整個人澄淡得如同透明。他垂眸視棋，眼蘊慎慮，眉宇清憂未歇，風(fēng)致令映弦一時失神。

她步入屋中與司徒素照了面，又悄悄走到窗邊，立于伍亦清身后觀棋。此局司徒曦執(zhí)白，伍亦清執(zhí)黑，棋局正進入中盤絞殺階段。風(fēng)云際會后，白棋一條大龍被黑棋罩住，只余一眼，另一眼須打贏劫才成，而白棋劫材明顯不夠，轉(zhuǎn)瞬陷入了絕境。

輪到司徒曦走棋，這一步甚是關(guān)鍵，若是走錯了，棋局便可宣布結(jié)束。映弦見他低頭思索，久久不落子，時間一點一滴地在流逝。忽然，他眸光一閃，“叮”的一聲，一個大飛，白子落定盤央。待黑棋應(yīng)一跨斷后，白子毫不凝滯，馬上又是一靠。兩手畢，司徒曦抬頭呼出一口長氣，瞧見了映弦，笑道：“你來了。可等了你一段時間了。”他神色輕松，像是已經(jīng)成足在胸，然而映弦瞧了半天，白龍仍然被困，實在不知這著妙在何處。

伍亦清也甚覺奇怪，蹙眉思考好一陣，不敢消劫，便繼續(xù)應(yīng)下去。司徒曦逮住機會，連連使出斷挖扳拐諸般亂戰(zhàn)手段，憑空造出無窮劫材。黑棋的屠龍計劃俄頃泡湯，局勢亦隨之扭轉(zhuǎn)。司徒曦越下越勇，陸續(xù)收回許多失地。到了最后，伍亦清將指間黑棋啪地一放，無奈說道：“殿下，這局是我輸了。那手大飛，我應(yīng)得糊涂啊。”

司徒曦道：“伍大人開局時便經(jīng)營中腹，造勢良久，逼得我好難受。只是最后卻未能察覺我的詐著，那大飛完全可以不應(yīng)。大人輸?shù)每上А！蔽橐嗲鍏s又笑道：“博弈之道，正如兵法，始以正合，終以奇勝。所謂棋者，奇也，本意便是要出人不意、掩人不備。殿下之前下得中規(guī)中矩，可以說是過于保守，所以才失去了‘勢’，被我逼入絕境。但是殿下能夠在盤末大膽出奇招，置之死地而后生，實在令在下佩服。”

司徒曦聽了伍亦清這番話卻陷入了另一番思慮。映弦則恍然大悟。原來司徒曦那斬釘截鐵的一記大飛，并非是什么妙棋，卻是故意在長時間思索后顯出自信滿滿的神氣，賺得伍亦清心虛手軟，這才反敗為勝。一股欽佩之情油然而生。

司徒素見兩人棋罷，遂置卷于桌，起身說道：“時辰不早了。映弦，咱們也該回去了。皇弟，今日伍大人與你所言，你可都記清楚了？”

“皇姐不必過慮。從今而后便盡人事、聽天命吧。”司徒曦倚窗一笑，碧空無云縷。

我不在的時候三人究竟說了什么話？看樣子是極其要緊了。映弦不由忖度。屋里寧寂無聲，卻有一縷縷香煙不斷從古色古香的銅鼎里吐出，清冽迷離的氣味直沁入腦仁。煙篆繚繞起舞，終于匯成了一片溟濛白霧，恍惚了室中人的形貌。窗外，柔枝冶葉隨風(fēng)喁喁，滿樹碎金起伏明滅，折射出一道道斑駁陸離的奇光，忽又閃然不見。突破這虛煙幻彩的陷圍，映弦默然望向司徒曦，司徒曦亦默然望向映弦。在彼此對視的目光中，永瑞十九年的深秋正慢慢臨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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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editorbyjack2014-0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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