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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大哥，怎么了？”左林親熱地拉著林京華，在自家的平房門口的長凳上坐下，又給他倒了老大一杯大麥茶。

林京華沒有推辭，咕咚咕咚將茶一口喝干之后說：“今天在安置辦的辦公室里我聽我們主任的電話，食品藥品監(jiān)督局的人打電話來問關(guān)于你家種草藥和出售草藥還有自己制作的合劑的事情。主任不清楚你的情況，就找我談了談。我找個理由就過來繼續(xù)‘了解情況了’。左林，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左林吃了一驚，說：“沒有啊。林大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每天就是伺候這兩個暖房，還有就是去俱樂部護理草皮，哪里有時間得罪人？”

林京華點了點頭，說：“本來，你種植藥材這種事情，雖然是違規(guī)，也就是民不告官不糾的事情，你們千里迢迢搬遷過來，總要讓你們過得好一點。你這事情我們辦公室都知道，不過也都沒提醒過你，就是因為覺得沒什么大不了的。這次一下子扯上了食品藥品監(jiān)督局，明顯是有人舉報，主任那里我會去想辦法解釋你的情況。……不過，你也要做好準備。畢竟接到舉報，無論如何，藥監(jiān)局至少也會派人來走個過場。我就怕，要是人家在藥監(jiān)局里還有什么熟人……”

林京華并沒有把話說完。他相信左林是能夠理解他的意思的。如果這明顯針對左林來的什么人在藥監(jiān)局里有什么熟人，那對于左林來說，對于左家來說都是極為殘忍的。民不與官斗，可是，奈何總有那么一小撮官是可以被利用的，他們的價值就體現(xiàn)在欺壓一些沒有能力與之抗衡的小老百姓身上。安置辦的人見多了千里迢迢安置到這里來的人了，他們中間的大部分人甚至就是認定了“聽政府的話跟黨走”的道理，離開了自己的家園。林京華也很多次在和這些淳樸的山里人打交道的時候，感覺大家都在有意無意地回避家鄉(xiāng)這個話題。那么，到底是什么樣的人，會向這樣的人下手呢？

左林沉默著，過了一會，他壓抑地說：“查就來查吧。最多我不賣藥了。爺爺?shù)牟￠_始穩(wěn)定了，需要的藥不多，我自己種自己用總可以吧。……林大哥，多謝你了。”

林京華沒有吭聲。如果對方是這樣一個能給人留點后路的人倒好了。當然，林京華現(xiàn)在并不能判斷，對方到底是何方神圣，但是，他本能地感覺到，情況并不會那么簡單和理想。或許，或許左林這個在上海這一方土地上無依無靠的人不敢與之抗衡，但是，林京華覺得，這里有自己能作的事情。

“你放心。安置辦會想辦法幫你的，沒有提醒過你這檔子事情，本來也是我們的疏忽。你怕他們來頭大，我明白。可是，你要知道，一旦藥監(jiān)局下令整改，至少2到3個月，他們會不斷派人來復(fù)查你這里的情況，你就有2到3個月沒辦法繼續(xù)種這些藥材了。你爺爺?shù)牟。绻娴难鲑囘@些東西，你覺得，能等得起？”林京華小聲提點著左林。

左林的心里波瀾起伏。他的確沒有想到過這樣的事情。或者說，他覺得現(xiàn)在的日子過得還算是不錯，他希望，哪怕是受點委屈，忍忍也就過去了，但顯然，爺爺?shù)牟∏椴⒉皇撬軌蛉萑毯瓦w就的。

“那……林大哥，我該怎么辦。”左林抬起了頭，看著林京華。左林的眼神里仍然包涵著幾分猶豫。

林京華斬釘截鐵地說：“找人幫忙。你們是整片地區(qū)一起安置過來的，原來的村，鎮(zhèn)干部這里也都落實了相應(yīng)的待遇和級別。找他們。哪怕不能給你解決中藥的種植和經(jīng)營許可證，至少有他們保證和疏通，你繼續(xù)種一些給你爺爺用那是可以的。……”林京華的語氣和緩了一下，“至少，就算情況再差，有他們幫你應(yīng)付以后的復(fù)查什么的，蒙混過去應(yīng)該沒問題。那就要看另外一邊來頭到底有多大了。這大家都是父老鄉(xiāng)親，應(yīng)該能幫你這個忙。你們那么遠安置過來，恐怕也只能這樣應(yīng)付了。”

左林想了想，說：“林大哥，謝謝你了。我再想辦法吧。……都是山里人是沒錯，不過也不是你想得那么簡單。這一鄉(xiāng)一地的官，也未必就比你們城里人心眼實在。”

林京華最后離去的時候，不知道臉上究竟應(yīng)該顯露何種表情，也不知道，他走的時候?qū)嶋H上顯露著什么樣的表情。但是，林京華將左林那竭力表現(xiàn)平靜，缺無法克制的憤怒與不甘看在眼里。左林一直是這樣的，他一直默默地作著他覺得自己應(yīng)該做的事情。而現(xiàn)在，左林最簡單的愿望——讓爺爺好好活下去——都受到了威脅，而這并不復(fù)雜的局面卻像是一個死局，無法拆解開來。

林京華沒有再回辦公室，而是帶著一張裝滿了數(shù)碼照片和各種資料的儲存卡直接回家了。他還有最后的，可能也是最為無力的一招，找他以前的導(dǎo)師。一篇名為《小氣候條件下的多種植物生態(tài)》的論文正在他的腦子里呼之欲出。他或許并不算是個很熱愛自己當年所學(xué)習(xí)的專業(yè)的學(xué)生，可是他畢竟還是懂得這樣的一篇論文應(yīng)該怎么炮制。如果他的導(dǎo)師，作為上海市市政府的農(nóng)業(yè)與副食品顧問之一的于平彰能及時看到，并且意識到這些資料的意義，能夠升起哪怕百分之一的好奇心來過問一下，那么，事情或許也不是那么無可救藥。

而正當林京華連夜撰寫論文的同時，左林則從床底下的箱子里翻出一個不再符合現(xiàn)在的郵政要求的牛皮紙信封。幾乎和左林的爺爺同樣年齡的紙張脆弱得讓左林不敢多用一分力氣。而在信封里，則裝著兩張紙片。一張上涂抹著幾個符號，這幾個符號在這個世界上只有很少一些人能看懂。而另外一張紙片上，則寫著一個地址。一個上海的地址。在充滿了歷史感的鋼筆字體下，還有左林最尊敬的老師小心翼翼地用鉛筆寫下的另外一串字，同樣是描述那個地址的。時間改變了，連那些縱橫阡陌也隨著時間而改變著自己的名字，而左林，這個時候希望，這個地址在上海這個幾年里就幾乎要被翻新一遍的地方，能夠留下來。

“小林。”左強的聲音響了起來。左林連忙跑到爺爺身邊，問道：“爺爺，怎么了？又有哪里不舒服。”

“小林，那些你攢著的藥，明天給基地的醫(yī)生們送去。不是說他們俱樂部這個賽季馬上要開始了嘛，別耽誤人家的事情。你藏下幾副藥，讓我對付一陣就行了。……他們還能真的欺負我們這些鄉(xiāng)下人不成？……你，你也不用去麻煩老師的朋友吧。”

左強顯然是看穿了左林的打算。那個信封，正是原先那個小山村里大家所有人的老師。他在那個山區(qū)里教了快40年的書了。山里人對幾乎無所不知的孫老師奉若神明。而左林，則是孫老師的最后一批學(xué)生中的一個。也是最受到孫老師青睞的一個。也就是因為這樣，孫老師教了左林很多他不會讓任何其他人知道的知識和技巧，還將這樣一個信封，這樣一個可以在關(guān)鍵時刻用于求助的聯(lián)系方式交給了左林。

左林面對爺爺沒吭聲。左林覺得，情況如果真有那么理想，那林京華何必急急忙忙跑過來提醒。就算碰上檢查，就算罰款繳稅，那也沒什么。以左林辛辛苦苦這些日子攢下來的錢，也能應(yīng)付過去了。可是，左林本能地覺得，事情不會那么簡單。在這種情況下，這個老師留下的不知道還能不能用的求援方式，或許是最后的選擇了。而左林，并不想輕易放棄這最后的反擊機會。（全本小說網(wǎ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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