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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蒙蒙亮, 雨勢未歇, 養心殿外就跪滿了渾身素縞的后妃,匍匐在地,哭的凄凄哀哀, 哀聲傳至天際,驚飛了北歸的大雁。衛鶯對先帝并不熟稔, 依稀記得他來攝政王府道賀的模樣,看上去健壯得很, 一點不像短壽之人,誰承想, 這才過了大半年,就沒了壽數。
作為先帝生前最后一個兒媳婦, 她也一身素白, 跪在殿外,為了有身孕的緣故,蕊心在一旁給她打著傘, 仍有細密的雨絲飄在臉上,冷颼颼的, 地上積水,膝處早已濕透。
跪在她身旁的,是假惺惺哭著的二姐,衛柔。
先帝龍馭賓天,曾經的后妃們若是位分太低, 又無子嗣, 很可能要為先帝陪葬, 她們的哭聲或許一半是為了死去的人,一半是為了自己。而太子的妃妾,自是滿心歡喜。選妃宴過后,元昊聽紀曉芙的,又納了幾位側妃。此時幾人心思各異,國不可一日無君,太子登上大寶,這皇后之位,不知花落誰家,指不定就是自個呢。
衛鶯跪的腰腿酸軟,臉色有些泛白,殿門才不急不徐的打開,養心殿的總管太監卻行退出來,手里拿著一道旨意,尖銳的嗓音穿過雨霧,聽的人耳根子發緊。
第一道旨意,是太子元昊的即位詔書,他跪在第一排,恭恭敬敬的接過圣旨,手卻是止不住的顫抖,籌謀了這許久,終于等來這一日。他站起身,雨水順著額際往下流,桃花眼里并無太多悲傷,有的只是一種睥睨蒼生的狂傲。
第二道旨意,是元昊親自下的,他已經是帝王,他說的話,便是至高無上的圣旨。他的眼神掠過眾人,停留在衛鶯身上,卻無端讓她感覺惶恐,她伸手護住肚子,杏眸里的恐懼幾乎化為實質。若他下令除去她肚子里的孩子,她根本毫無還擊之力。
“臣衛淵之女,衛鶯。世德鐘祥。崇勛啟秀。柔嘉成性、宜昭女教于六宮。貞靜持躬、應正母儀于萬國。茲仰承皇太后懿命。以冊寶立爾為皇后。”1
衛鶯以為自己聽錯了,惶惑的看著他,連周遭充滿妒意的目光也視而不見。好半晌方反應過來,起身上前,跪地接旨。
“皇后,朕可以對你的過去既往不咎,可是你肚子里這個孩子,卻是萬萬留不得。你是天下女子表率,后宮里的嬪妃們唯你馬首是瞻,你的一舉一動,都不止代表你自己,更代表了皇家顏面。你知道,該怎么做了吧?”
他不帶一絲感情的說道,仿佛一個孩子的性命,三言兩語便能解決了。冷漠的讓她覺得可怕。他對她恩威并施,一面給了她萬人之上的榮耀,一面提點她要為此付出代價。甚至還用不著他親自動手,深宮里的女子哪個手上不是沾滿了血,哪怕是自己孩子的鮮血。
眼淚無聲無息的滑落,求仁得仁,這一切,怨得了誰!
“臣妾……謹遵皇上旨意。”她淚流滿面的看著他,艱難地把這句話說出了口,從今往后,她生是紫禁城里的人,死是紫禁城里的鬼,和傅允……再無一點干系,連他的孩子,她都要親手割舍。這才是她身為皇后,應該做的事。
孩子,娘親對不住你,你我母子無緣,你放心,娘親逢年過節會在上面給你燒紙錢,燒衣裳,燒好玩的物件兒……
這廂正哀哀的落淚,忽有颯沓馬蹄聲破空而來,如疾風驟雨,衛鶯以為自己是聽岔了,這禁庭之中怎么有人敢騎馬?瞬息之間,一眾兵馬就將養心殿圍了起來。她側頭去看,為首的人正是三個多月未見的傅允,他沒死!他還活著!他是來救她的罷!還有她腹內的胎兒!
心里又重新燃起希望,杏眸因雀躍閃著光,可馬上的人觸到她的視線,并未有所觸動,仍是冷冷的,像是不認識她。沒來由的一陣心慌。這世上,元昊哥哥的溫柔是假的,娘親早逝,爹爹對她漠不關心,只有傅允一心一意對她,而她終于,連他也要失去了嗎?衛鶯難過地垂下頭,不敢再看他。全然忘了自己適才為了皇后之位,決心打掉他孩子的想法。
傅允跳下馬來,一步步朝元昊走去,嘴上噙著陰冷的笑意,讓元昊不自覺想要后退。可他畢竟已經登基,名正言順,傅允到底想做什么,篡位么?這可是大逆不道的事!
“傅兄,你還活著啊,哈哈。朕是怕你死了,憐惜嫂子成了寡婦,這才娶了她。傅兄,你這是什么臉色,咱們有話好好說。鶯鶯妹妹和朕是青梅竹馬,若不是你橫插一腳,她早就是朕的女人。朕沒怪你奪人所愛,已經是大度了。這是朕作為君王的容人之量。你既然回來了,就繼續做你的攝政王,輔佐朕的江山……”
養心殿的總管太監急匆匆從后殿溜出去搬救兵,元昊得多說些話來拖延時間,這么多兵馬,成王敗寇,就算傅允當場就殺了他,他也無能為力。
“這么說,孤還要感謝元弟,在孤不在的這么長的時間里,替孤照顧鶯鶯么?”
衛鶯聽到他喚她鶯鶯,抬頭向他看去,到了近前,她才發覺,他瘦了那許多,也憔悴許多,原先拾掇得一絲不茍的人,唇角竟然有了青青的胡茬,顯出幾分滄桑來。
心,后知后覺的疼起來。
他卻并不多看她一眼,鳳眸里只有沉黑的陰騭,叫她心驚。
“你叫朕什么?元弟?堂堂的攝政王,竟不知尊卑,真是荒唐!你見了朕不下跪,已是犯上,還要罪加一等么!?”
總管太監去了約莫一柱香的功夫,還沒回來,元昊心里暗自著急,不動聲色的打量著周圍,希望他能快點帶人過來,嗓音也因為心急,摻了幾分凄厲。
傅允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笑了起來,笑意不達眼底,“元弟是不是還搞不清楚狀況,孤敢這樣帶兵進來,就必然是做好了完全的準備。你就別拖延時間了。小福子是回不來了,回來的,也只會是一具尸首。元弟還是束手就擒的好,沒得多受罪,何苦呢?”
作者有話說:
1來自百度百科
第71章 折她傲骨(三)
元昊終于意識到, 眼前這一切,對他來說, 是個無解的死局。
他渾身脫力般倒退幾步, 狠狠瞪著傅允,像籠子里的困獸,往常笑意溫柔的桃花眼此時只剩下圖窮匕現的窘迫。良久, 他森然大笑,仿佛不相信自己苦苦經營的一切終成夢幻泡影。
“哈哈哈, 傅兄,你要殺了元弟嗎!?你知不知道, 你現在在做的是天底下最大逆不道的事!朕已經登基了,朕是君王, 你這是要弒君!”
傅允冷笑不語,雨水淋濕他殷紅的唇瓣, 他白皙陰冷的面孔上凝著薄薄一層水珠, 像地府里的冷面判官,毫不留情的定人生死。
純黑色錦衣像抹不開的墨,修飾出他生人勿近的氣度和頎長的身形。無形中, 衛鶯覺得他像是離自己很遠,遠到她幾乎觸摸不到, 明明人還是那個人,離她近在咫尺,卻好像已經隔了千山萬水,瞧不真切。
沒來由的這個想法,讓她渾身冰涼, 小腹處又開始隱隱作痛, 連她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 都感覺到她內心深處的恐懼了嗎?
寶寶,娘親對不住你。娘親自己犯下的錯,卻會連累你得不到爹爹的喜歡。
你爹爹他,許是厭棄娘親了呢。
“是么?那么你好好看看,這個人是誰。”
傅允拍了拍手,馬背上又下來一人,他的樣貌元昊沒見過,可整個人卻透出一種異樣的熟悉感。
只見他緩緩撕下面皮,露出了一張與先帝元徹一模一樣的臉!
元徹根本沒死!
他看著元昊的神情,有憐憫,有心痛,更有濃濃的厭惡。若不是傅允及時回京,發現了紀曉芙和元昊陰毒的謀算,他這會早就去見閻王爺了。
他堂堂一國之君,竟被自己最親近的人毒害,一個是自己的妻,一個是親生兒子,真真荒唐至極!
“父……父皇,你怎么還活著!不,不可能!鬼……鬼啊!別,別來找我!你要怪,就怪皇后,是她下的藥!不關我的事啊!”一股溫熱的液體從襠/部溢出,元昊嚇得抖如篩糠,連尿褲子了都不自知。人群中有壓抑的笑聲,都在看元昊的笑話。
紀曉芙聽了兒子的指控,心寒無比,眼淚簌簌落下。可為了保住兒子,她只能把一切罪責都攬在自己頭上。她已經跪了一早上,膝蓋酸疼,只得朝元徹的方向一步步爬了過去。血水在她身后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