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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鶯不知她一舉一動早已落入一人眼底。
她在塘邊坐下,伸手去攪動冰涼的池水,睡著的魚兒倏地被驚動,四散逃開,在水面上蕩起漣漪。而她眼中清淚,也正在此時,一滴一滴淌進池子里。皎潔的月光照映著水面,倒映出一個眼尾泛紅的嬌憐美人。
眼瞅著四下無人,她哭的聲勢愈發大了起來,越哭越傷心,越傷心就越哭,情動不能自已,以至于他什么時候來了都沒察覺。
傅允唇間溢出輕嘆,明知她是在為別的男子傷懷,明明心里嫉妒到發狂,還是忍不住把她摟緊,清晰感受到她渾身的抖顫。
這次她難得的沒有抗拒,傅允剛稍覺歡喜,卻聽得她含糊不清的嘟囔些什么,凝神聽清楚后,眼底溫柔消失不見,只剩下森冷的寒意。
“元昊哥哥……元昊哥哥……唔唔……別走……”
她撒嬌似的呢喃著,小手用力抓住他勁腰,半個身子抵在他胸腹上,不安分地亂蹭,神色卻惶然無措,像只受驚的小獸,生怕下一秒他就會棄她而去。
分明,是把他當成那人了。
傅允伸出的手頓了頓,眸中現出古怪笑意,片刻后,仍貪戀似的撫上她的眼眸,摩挲著拭去她眼角清淚。
也罷,這一刻,就當他是元昊吧。盡管他自己都覺得很可笑。
“好,我不走。不走。乖,別怕。”
他指腹的粗糙感讓衛鶯震了一下,但僅持續一瞬,她眼中清明便散去,仍乖覺地享受著他的撫觸。
漸漸的,月亮消隱了,時辰已是后半夜,天空中漆黑一片,連星子也沒有。懷中人兒不再哭鬧,呼吸聲悠長均勻,靠著他睡得極安穩。傅允站起身,抱著她去了里間,輕輕把她放在床上,掖上被角,才掩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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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柔出嫁那日,皇宮內外一片喜氣,排場陣仗比前幾位皇子妃更甚,因她要嫁的人是未來儲君。紅妝十里,鑼鼓喧天,人聲鼎沸,好不熱鬧。上京的百姓紛紛跑到街上,伸長脖子瞧那頂抬著太子妃的轎子。
“嘖嘖嘖,聽說太子殿下年過十九,卻一直不曾娶妻。這次不知看中了哪家姑娘,這么有福分,這迎親隊伍,排的老長老長了,踮起腳都看不到頭!”
“聽人說是金陵平陽侯府的二小姐,為人端嫻,模樣也好。你還不知道吧,這金陵姑娘,那可是出了名的水靈!先祖皇帝的皇后就是金陵人氏,依我看吶,這金陵要出第二個皇后了?!?
“怪道太子一眼就相中了。不過話說回來,我倒還真想瞧瞧,太子選的人是何等神仙模樣!也算是開了眼!”
“嗬!小點聲,這可不是你想看就能看的!”
不入流的閑言碎語傳入耳中,衛柔心里甚是得意,蓋頭下的一張臉因快活而微微扭曲。
不就是想看看她長什么樣么?她就給這些個凡夫俗子們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國色天香。
掀開蓋頭和馬車簾子,她對著長街上的百姓們盈盈一笑,引得一陣嘈雜的驚呼和追趕,得意的夠了才又嗤笑著坐正。她可真是心善,這些人幾輩子修來的福氣,得以窺見當朝太子妃的容顏。
皇后懿旨,擢升衛淵為京官,賜府宅一處,位置就在上京城的黃金地段。趁著參加女兒婚宴,衛淵攜府中男丁女眷一同去往上京定居,原先的金陵侯府只留一個管事的看顧。侯府上下,可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孫氏逢人就炫耀,說自己的二女兒多么有出息,抬起下巴,拿鼻孔看人,傲氣十足的收了不少禮金,活像只趾高氣揚的公雞,惹得不少人背后說她閑話。
金碧輝煌的長壽宮里,掛滿了紅綢錦緞,桌上珍饈菜肴,美酒奇果,看的人眼花。席間已經坐了不少人,三三兩兩,談笑風生,頗為熟稔。
衛鶯深吸一口氣,隨意找個位置坐下。
本以為昨晚會不得安眠,可卻是她睡得最好的一夜?;秀敝?,她好像走了出去,還遇到了元昊哥哥,自己任性的抱著他,不肯讓他走?,F在想來,許是做了一場虛無縹緲的美夢。她眼中浮起一抹哀戚之色來。本不欲打扮,可到底是二姐姐嫁人的日子,總不好太過寒素,一襲石榴紅描花襦裙,倒是給她平添一份嬌俏。
孫氏眼尖地瞧見衛鶯,吊梢眼里閃過惡毒之色,拉著衛霜坐到了衛鶯邊上。
衛淵則是被拉去另一桌和同僚坐一起喝酒,他現在是太子岳父,這些個京官上趕著上來巴結,豈有拒絕的道理?酒過三巡,已是臉紅微醺,人到中年的春風得意都寫在臉上。
孫香蘭看著衛鶯那有氣無力的樣子,無端就覺得討厭,和她娘簡直一模一樣,病懨懨的,故作可憐!她夾了塊鹿肉放到嘴里,味道鮮美極了,尋常可吃不到。孫氏眼皮子淺,生怕旁人跟她搶,一連夾了好多堆在碗里,嘴里還發出咀嚼的砸砸聲,引得周圍人側目。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
喜娘唱和的尾音拖得老長,在殿中回響。
元昊和衛柔兩人皆身穿大紅喜服,手握一根相連紅線,在喜娘的唱聲中,虔誠的跪拜磕頭。
這一幕,饒是衛鶯已經在腦海中想象了無數遍,親眼看見,還是刺的她眼發疼,唇輕顫。手指掐入掌心,直至泛出紅痕,都還無知無覺。
孫氏注意到她的反應,嘴角冷笑了下,若有所指的開口,“哎呀,我們柔兒和太子殿下還真是相配,霜兒,你說是不是?虧得我這個做母親的,一直攛掇她去上京。這丫頭也是心善,不想跟自己的妹妹搶。哼,可人太子又不是沒長眼,還不是瞧不上。已經是不潔之身,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貨色,還肖想飛上枝頭變鳳凰。這不是癡心妄想,是什么?”
“母親說的極是。她也就那點狐媚手段,攝政王爺只不過是暫時被她迷惑,假以時日,定會看穿她的本來面目……”
衛霜說話的刻薄程度,跟孫氏一模一樣,畢竟從娘胎里就開始學了,又兼嗓門大,周圍賓客們的目光齊刷刷的掃射過來。
皇城里,最不缺的就是好戲和看好戲的人。
無數雙眼睛盯著衛鶯,其中有好奇,有驚艷,有嘆惋,甚至還有譴責。
她幾乎無力承受,只能把頭埋的極低極低,恨不得自己從來沒生在這世上,捫心自問從沒做錯任何事,還是羞愧的無地自容,指尖緊緊抓著衣角。
她今日來,只是為盡姐妹情誼??粗纳先俗罱K娶的人是自己的姐姐,已經疼的不能自已。卻還要這樣被當眾處刑。這感覺,簡直是生不如死。
衛霜話還不待說完,一枚袖箭堪堪從她耳畔擦過,釘在她背后的一堵墻上,幾乎是入木三分。她嚇得手里的碗都握不住,掉在地上摔成碎片,飯菜灑了一地。驚魂甫定,朝袖箭扔來的方向看去,竟然是月余未見,讓她朝思暮想的攝政王爺。
早知他會來,衛霜說什么也不敢這樣明目張膽的挖苦衛鶯,她此時真是腸子都悔青了,又在心里把衛鶯埋怨一遍。
“孫夫人,這就是你教導出來的好女兒?。俊?
傅允輕飄飄的道,眸底似凝著一層亙古的寒霜。
衛霜一聽,心往下沉了沉,卻縮著腦袋,不敢辯解什么。
他一開口,眾人也就收了聲,不再議論紛紛。在上京,得罪誰都不能得罪攝政王傅允,睚眥必報,能在談笑間取人性命,也能耐著性子折磨人至死。
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壓抑。
孫氏心里一驚,忙拉著衛霜起身給傅允賠罪,眼里多少還藏著些僥幸。她沒覺得霜兒有多大錯處,估摸著是不是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