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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離只看了顧雪沉一眼,眉心就擰成死結,電梯容不下病床車,只能靠人力,他不放心別人,自己彎下腰去背。
他有經驗了,動作非常快,分秒不敢耽誤地往外趕,許肆月手腳虛軟,眼看著顧雪沉被帶走,跌跌撞撞往前追,跟來的人群里忽然有道身影閃出來,把她往后擋了一下。
“他怎么會昏倒的!這次為什么發作這么嚴重?!我哥說了,以他正常的病情進展,不至于這么快昏倒第二次!”
許肆月抬起頭,看到江宴通紅的眼眶,她沒時間回答,繞過他去找江離的身影。
江宴低吼:“是不是和你有關系!你刺激他了是嗎?!”
江離背著顧雪沉已經要進電梯,許肆月隱隱約約望著他蒼白的額角,好像他整個人都要從她世界里被抹除。
她心里被恐懼占滿,兇狠推開江宴,流著淚狠聲說:“滾!別擋我的路!”
許肆月追過去,江離乘的電梯已經走了,她慌忙按下旁邊的,等不及就從步梯跑下去,她從來沒有跑得這么快過,到后來磕磕碰碰才趕著大部隊的尾巴追到地下車庫。
救護車后門馬上就要關閉,她拼力追過去,用手別開最后那條門縫,爬上車擠到顧雪沉身邊,想攬著他的頭抱住。
江離肅聲說:“別碰他!”
許肆月烈烈抬眸。
江離雙手穩定迅速地給顧雪沉插上輸液針頭,沉冷目光停在許肆月臉上:“現在離他遠一點,除非你真想讓他死在今天,那我就不用救了。”
許肆月僵硬地凝固在那里,她小巧的臉一片慘白,身上跌撞好幾次,沾了不少塵土。
顧雪沉被背起,被抬動,車在顛簸,針頭扎進他手背里,他全都沒有感覺,安靜躺著,像是沒有生命。
許肆月一聲不吭地凝視他,眼淚滴到下巴,落進裙子里,潤濕一灘水跡。
救護車的鳴笛聲中,她問:“我老公到底怎么了。”
江離膝蓋上的雙手攥得發白:“他真是能忍,也會藏,跟你朝夕相處這么長時間,到今天才讓你發現。”
“如果他發病前你見過他,”他低聲道,“那很可能是你最后一次面對能夠正常行動,看得清東西,聽得清聲音的顧雪沉。”
時近傍晚,華仁醫院的普通門診已經下班,救護車直接開入院內,直奔vip樓的急救室,車門被打開前,江離復雜地看向許肆月:“從你還沒有回國的時候算,他的生命就已經在倒數了,你作為他唯一的家屬,接下來會拿到他詳細的身體報告,比起我說,看那個更直觀。”
“還有,”他扶住顧雪沉的病床車,“麻煩你暫時留在醫院,隨時準備接收他的病危通知書。”
華仁醫院的主攻就是腦外科,用得上vip樓的也基本上都是各界上層患有腦外疾病的患者,需要高規格的護理條件,醫療環境,以及盡可能隔絕外界的私密性。
vip樓層數不高,所有檢查科室和儀器都設置在一樓,面積大,醫護多,顧雪沉被一群人推入急救室,隨即入口處就被隔離帶封鎖。
許肆月被擋在外面,她立即撥開障礙物就往里追趕,兩個護士把她拽住:“顧太太,江醫生特意交代過了,不能讓你靠得太近,你可能會情緒失控影響搶救,請你在這里稍等,他們會盡全力,檢查結果生成以后會馬上交給你。”
許肆月根本聽不見,她的意識里什么都不剩,只有江離那些話,和最后一眼看見的,顧雪沉躺在雪白病床車上,寂靜無聲的,被生生從她手中抽離。
雪沉被別人帶走了。
去了她根本找不到的地方。
許肆月不顧一切掙脫,纖薄肩膀被人從背后一把扣住,江宴坐別的車緊跟過來,見她這幅狀態,他為了他的沉哥,也盡力壓下語氣。
“許肆月,嫂子,”江宴咬牙切齒,“我哥去搶救了,他讓我問你,最近一周內,沉哥的精神狀況怎么樣,飲食睡眠有沒有異常,情緒是不是強烈波動過,受沒受到大的刺激!這些是必須要知道的!”
許肆月從頭到腳徹骨的冷,她看著急救室的方向,那上面像手術一樣,亮著一盞刺眼的紅燈。
護士有單獨的通道在接收里面傳送出來的各種報告單,第一個送到許肆月手里的,就是一張病危通知書。
護士凝重說:“顧太太,請你簽字,簽字后證明你已知曉患者病況,接受患者的一切結果。”
筆塞到許肆月指間里,她的手被引導著放在通知書上。
許肆月盯著顧雪沉的名字,后面一長串的復雜術語,只在末尾處提煉得出三個字,腦腫瘤。
“目前病情危重。”
“隨時有心跳,呼吸停止的可能。”
“請家屬予以理解并積極配合。”
許肆月暗啞地笑了一聲,把薄薄的一張通知書攥成團,筆扔開,她環視周圍:“我理解不了,也接受不了,我老公怎么可能生這樣的病,他身體很好,沒有他做不到的事,他一直,一直都在照顧我……”
她語無倫次,但沒有哭,也沒對任何人歇斯底里,很努力地講道理:“你們江醫生弄錯了,再確認一次好嗎?這張通知書不是顧雪沉的,他不是什么重病,絕對不是。”
許肆月死死握著紙團,語氣近乎懇求,一字一頓:“麻煩你們,確認清楚了再告訴我,行嗎?這樣的錯誤我受不了。”
話音未落,新的報告單陸續出來,一張一張從文字到影像,匯成厚厚一摞,連同江離專門讓人整理的既往病歷復制本,一起擺到許肆月眼前,最上面,是第二張病危通知書。
江宴忍無可忍,抓著許肆月的手臂問:“我不想對你有什么情緒,免得哪天沉哥知道了怪我,但我真是受不了了,許肆月,你至于這么假惺惺?!你要是有良心,至于當初那么對待他?!你別裝了!我沒空和你演戲,我再問一遍,你老實告訴我,沉哥這幾天究竟怎么樣!”
許肆月冰塊一樣的手指機械翻開手中還帶著溫度的紙張,顧雪沉的生命,在這些東西里被研磨殆盡。
她已經流不出眼淚了,雙眼疼得睜開都很困難,她握著一張顯示腫瘤大小和位置的影像,崩潰地啞聲張開口,回答江宴,也把這些事實捅向自己。
“我不知道,我竟然不知道……”
“我在海城五天,因為自己的痛苦,第六天回來還沒有見他,不知道他在機場,當著他的面離開。”
“他昨晚一夜在車里等我,等到了今天上午十點,沒有動過。”
“我中午回家,他說想跟我吃一頓飯,可我和他說……”
許肆月幾乎站不住:“我說,到底為止,離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