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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英啊,我這還有房產證加名意愿,你也一并簽個字吧,阿擇我一定會好好撫養,培養他成才上好大學......”
他向母親描繪一副令人神往的景象,言之鑿鑿地扮演慈父。時天擇清楚母親只是生病,并沒有糊涂,她說過有房遮風擋雨,才算是定了根。
果不其然,時父哄到口干舌燥,面上顫抖的和善也要剝落,眼見著家里那位催了幾遍,他用手疏理服帖的油頭,看也不看餐桌上那兩碟黃菜葉就走了。
時母熬了兩個月,在一個冷冬的早晨,不甘心地咽下最后一口氣。她瘦到全身只剩個骨架子,眼眶深深地凹進去,死活閉不上眼睛。
她在看那個壞了許久的燈泡,腦海中縈繞著以前的回憶。那時候她跟獨自懊惱幫不上忙的阿擇說:“孩子,沒事兒,我們還有其他的燈,一樣能照亮我們的房子。媽媽等你長大,等你能換那個壞掉的燈泡。”
如今怕是再也等不到了......
希望我的阿擇快點長大,平平安安地長大,無憂無慮地長大......希望以后能有人能替我愛我的孩子,我可憐的孩子......媽媽對不起你......
時天擇趴在母親身上哭,時母干枯的眼眸聚起濕潤,終于閉上眼睛的同時,滑下一滴淚。
將將十一歲的少年,從此獨自住在菜市巷。他不愿意搬家,依靠父親常常忘記給的生活費,和在市場幫人搬貨掙錢過活。
他沒有上過任何培訓班,功課卻是年級前十。他努力考上好的高中,起早貪黑三年后考上省市最好的大學。
收到錄取通知書那天時天擇給母親上墳,托他父親那有錢姘頭的福,他的母親得以住著岑西市最貴的墓地,連墓志銘都是那樣千篇一律的感人。
活著的時候不聞不問,死了卻又來裝深情。
那時候父親拿著他家割出血肉的財產去表明忠心時,究竟能得到什么好處?無關痛癢的呵呵笑納?還是棄之敝履的不屑嗤笑?
他想,什么時候打雷能劈中他那虛偽的父親就好了,這才叫老天有眼。
也許老天本來就是瞎子吧,還是個不分青紅皂白的瞎子,要不然母親這么好的人怎么會得病去世,要不然自己那么努力生存長大,卻還是看不到父親得到應有的報應。
岑西的天氣總是晴多過雨,在高樓廈宇妝裹下的城市,一派光鮮。以至于新聞頻道在大肆播報經濟蒸蒸的一片大好景象時,沒有人知道活在陰暗巷的一群群乞食的貧民,為了討一口吃喝過著什么樣的生活。
時天擇除了上學時間,其他空余都在兼職。相館打雜的工作下班后,就是去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店守晚班。
便利店懸掛的一臺小電視,在采訪努力奮斗的個體戶商人。真是難得,他居然看到了半年不見的父親和那個女人。
他們面色紅潤有光,喜滋滋地感謝聽得到摸不著的各種機構,甚至店里才來了不久的服務員。他們向電視機前的人釋放善意的形象,又一次提起前段時間捐給山區學校的二十萬元。
給客人采購的東西裝好購物袋后,暫時熄掉的收銀屏幕,不太清晰地照出時天擇清瘦蒼白的面孔來。這兩年他天天像陀螺似的運轉,就是想早日攢夠錢,畢業后離開這里去別的地方重新開始。
六點下班的清晨,灰白的天空還未被紅光染色,看起來是暮靄沉沉的天氣。回家要走兩站路去坐272路公交,他跑起來,因為看到了比以往都要早到的公車。
公交車已經停在站臺,大約半分鐘后就要開了,錯過這班車還要再等半小時。他跑步去追,血液循環迅速加快,擾得耳心嗡嗡作響。
心臟也在這一刻促停,身體驟然傾倒,失去意識的時候,眼睛還能看到遠去的272路公交。
腦海里響起一陣唏噓。
真可惜,他還沒能強大起來,還沒能去看看岑西以外的天空,還沒能感受報復后的愜意快‘感。
第78章 我們回家
這一夜, 招平安做了一個夢,夢里的她依然是一個旁觀者,看著這一切發生, 徒勞無功地想阻止。
然而無果, 她再一次嘗到了被黑暗傾壓的絕望。
“不要!不要!阿擇......誰來救救阿擇!你們看不到他人嗎?”
她去拽路過的行人,可是她觸碰不到他們的身體, 她喊,張牙舞爪地去撕扯所有能見到的活物,沖著漠然經過的的一張張臉乞求:“救救他!求求你們了!救救他!”
......
驚醒后,就著淚濕的枕頭, 招平安將臉深深地埋進去。腳底的傷口處理過了,窗戶不知道什么時候敞開的, 阿擇的氣息被灌進來的風無情地帶走。
他不在了。
凌晨四點, 雞鳴之時, 真正的鬼不得不去避讓。
推開門,昨晚冷清陰暗的小巷閃著許多車頭燈,忙碌的人們都被這微小的聲音吸引,不由放下手中的工作。
招平安一時收獲很多異樣不明的目光, 沒多停留, 鎖上門,她一跛一跛地走出巷弄。
身后響起低低飄揚的討論聲, 在一個轉角被吞噬掉。
凌晨四點的街道上, 沿街支起灶爐的早點攤子迎來第一位顧客。
“老板,下一碗素面吧。”
攤主回頭看了眼正在包餛飩的妻子, 妻子也聞聲看過來,見是凍紅了鼻尖的小丫頭,動了惻隱之心, “姑娘到里面坐吧,外面風吹著冷。”
她捏好手上的餛飩,從冰箱里提出一大袋面條給自家男人,嘀咕句話,“爐子火大點,湯滾熱才能驅寒。”
這時候的招平安已經沒心情去理鍋邊素的問題,面條上桌的時候吃了一口,只覺得有點油膩。原以為是胃嬌氣的原因,喝口熱湯就好了,誰知一口湯才咽下一半,她捂住嘴在馬路牙子吐了起來。
空空的胃沒有東西可吐,嘔了幾口酸水,她拍打胸口靠在燈桿上。
“你......沒事吧?”
招平安接過老板娘遞來的紙巾,搖搖頭,嗓子嘶啞地說:“有白開水嗎?能給我一碗嗎?”
“誒!有的!”
老板娘趕忙從熱水瓶里倒了一碗水,看著女孩將面條放進白水里涮過再吃。為難地和丈夫一對視,都默契地不吱聲。
面條吃完了,唯獨那碗湯不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