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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正奇已然聲音嘶啞,說話艱難。
李元霸眼中有淚,內心起伏。牧道人又伸出手掌,貼在邵正奇背后給他輸入真氣。
邵正奇咳得兩聲,嘆道:“哈哈,牧老道,多謝了。你卻不必為邵某再浪費精神罷,我、我也知自己躲不過這一時三刻了……”吐出一口干血,又斷斷續續講述……
卻說他將萱兒從盧府要了回來,心中歡喜不盡。飛身離開盧府后,懷抱猶自嚶嚶而哭的萱兒,看她小小臉龐,嬌弱可憐。猛然想起當時顏家娘子尚生死不明,自己便懵懵然將這個剛滿百日的小女孩帶走,若萱兒母親未死,醒來之時,眼前不見一個親人,既傷丈夫橫死,又復痛失愛女,她一個弱小女子卻如何承受?
一念至此,心中焦急,便即決意將萱兒帶回鵲頭鎮。一來可以探聽顏家娘子生死消息,二來她若還活著,自己還她女兒,也足慰未亡人心懷。如此計定,也未及想到自己身負命案,正被官府通緝,當下往西而去。
又想如此出家人打扮,懷抱小兒,路上必招嫌疑,或駕馬車,行程太慢。又怕騎馬顛簸,不如自己背負而行。忽見路上有一村婦身負一個竹簍,里面坐一個小孩。竹簍上豎起一面傘布,可遮擋風雨。心念一動,上前攔住村婦,掏出二兩銀子說要買她背上竹簍,那村婦見忽然飛來橫財,驚喜之極,接過了錢,連忙將兒子抱出,把竹簍遞給邵正奇。
邵正奇將萱兒放入竹簍,見萱兒坐進竹簍,手足不住亂踢,格格而笑,顯是歡喜之極。微微一笑,將竹簍背上身去。
他一心一意要將萱兒送回去,心想若老天有眼,使顏家娘子不死,讓她母子團圓,也算是一場功德。腳下加快,一路往西疾行。
雖有一腿已瘸,但他身負武功,一日下來也走出百里之程,不到三日,便來到了鵲頭鎮。
將近顏老四家,心中忽變得膽怯,居然止步不前。可回頭看萱兒在背簍上,露出笑臉,心中觸動,才移步上前。可是來到顏老四家門前,只見大門緊閉,樓上窗口殘破依舊,卻不見一個人影,顯得蕭瑟冷清。
隔了幾間房屋,只見一個老頭兒坐在自家門檻上,手拿一桿竹筒,吧嗒吧嗒的吸煙。
邵正奇走過去,手指顏老四家,佯向老頭兒打聽主人消息。那老頭兒眼耳昏聵,反應遲鈍,抬頭見有人問,只是不住搖頭,連聲嘆道“可憐可憐”,又嘟嘟喃喃的不知說什么,轉身自進屋去了。
邵正奇呆立當街,不知所措。又想起顏老四家隔壁的王二麻子,心中不禁忿恨。當時顏老四曾指右邊隔壁,提起王二麻子追債之事。他近前去看,只見王二麻子家也是兩層木結構樓閣,緊挨著顏老四家,可是大門也緊鎖,人去樓空。門上歪歪斜斜寫著一行字“此屋求售,有意者請往后街十四坊賈老六家面議”云云。
正自尋思,忽然身邊走過兩個浣衣歸來的女人,見他張望王二麻子的房屋,一個女人悄聲對另一個女人說道:“你瞧這人卻來看王二麻子的房屋,莫非想買……”,另一個女人嗤的一聲笑道:“這麻子好可惡,只因貪財,報官逼兇,害了人家顏老四家破人亡,女兒失散,唉,這等人的房子也能住么,他自己都無臉見鄉親,躲出去......”話未聽全,那兩個女人卻走得遠了。
邵正奇嘆一口氣,轉身離去。他自從鵲頭鎮逃脫后,一路上也不及改頭換面,心中只想著如何照看好萱兒,雖然官府畫形布告通緝天下,所幸也未被人發現舉報。如今他轉回鵲頭鎮,不敢多在鎮上露面,聽見兩個鎮上女人的話后,只往偏僻鄉村道上走去。
行至離宣城郡城不遠一處驛店,便進去安歇。將萱兒放下,熬來米湯喂她喝了,自己胡亂吃了幾口,食之無味。坐在驛店里發呆,也不知將往何去,看著萱兒,心中甚是煩惱。
怔怔看著萱兒睡去,自己難以入睡。他見萱兒回到家鄉,似喜歡異常,卻不比人在異鄉,水土不服,不思進食。尋思至半夜,拿定主意,便在萱兒家鄉長住下來,讓她從小得聞鄉音,待她長大后也好回來祭祀自己父母,盡一份孝心。
想到祭祀之事,從此后,邵正奇每至初一十四,無論行至何處,都要焚香祭祀顏老四夫妻二人,以減心中愧疚。
次日起來,他便帶著萱兒在宣城郡附近找了一個鄉村落了腳,也改了行頭,不再作道士打扮,又將胡須蓄起。
眼見買來的竹簍編制精巧,平時習易練武之余,便拿來揣摩,學習編織,天長日久,竟也學會了一門編竹手藝。編出的竹器,拿到集市去擺,竟能賣出好價錢。如此,他便開始以竹藝作生涯。積攢了一些錢,找個靜僻處建了一間草房,遠離人群,一老一少安居下來。一住就是七八年,轉眼萱兒竟長成了個姑娘模樣。
他給萱兒起名叫顏萱,教她呼自己作外公。顏萱初懂人事,自四五歲始便常問自己父母是誰,去哪里了,幾時回家?邵正奇只說出遠門作買賣去了,過得幾年才回來。可是,顏萱漸漸長大后,再如此搪塞卻說不過去。
有一次,七歲的顏萱從外面玩耍回來,又拉著邵正奇的衣袖,幽幽泣道:“我要爹爹和媽媽,阿苓姊姊笑我是沒爹沒娘的孩子!別家的孩兒都有爹娘,偏偏就我沒有。外公說我爹娘出去做生意去,可是去了許多年,怎么不見回來,也不捎個信兒......”
邵正奇被問得急了,面紅耳赤,大聲喝道:“我卻哪里知道,你爹娘不回……”說不下去,一怒之下,離家而出,一夜不歸。
顏萱見自己向外公追問爹娘去向,引得外公生氣天黑了不回家,自己一個女孩兒呆在家中,心中害怕,直眼瞪瞪候了一夜,也不見外公影子,不知幾時竟伏在凳子上睡去。
醒來時候,見外公手撫著她的頭發,老淚縱橫。她見外公終于回家,心中一喜,撲到他懷里,喜道:“外公,你可回來了”,忽地悲從中來,哭道:“萱兒不乖,萱兒以后再不問爹娘消息了,外公別生氣……”
邵正奇心如刀絞,哽咽道:“好萱兒,卻不是萱兒不乖,是外公對不住你,沒帶好你,外公不該出去不回家,......”顏萱聽了,更覺委屈,哭得更厲害了。
邵正奇見她小小人兒,身子單薄,竟然已無父無母,更生憐愛,安慰道:“萱兒別哭,都是外公不好。外公知道,你想你爹娘,他們雖不能回家,卻時刻都惦記你,疼你......”說到這里,自己再忍不住,竟然失聲大哭,歪倒在地。
顏萱見外公突然竟傷心起來,哭得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自己倒不哭了,忙過去扶起外公,替他抹淚,強作歡笑,道:“外公不要哭,萱兒有外公陪著,爹爹和媽媽不在家卻不打緊,以后萱兒只在心里念著爹爹和媽媽就是了,再不惹外公傷心,萱兒知道外公心里也掛念著爹爹和媽媽的......”
邵正奇聽見顏萱如此勸慰,自己卻不知何言以對,竟發奇想如能以命換命,自己寧愿死去,換回顏老四夫妻兩個生命,讓他們一家團圓,自己便死也無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