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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吱呀吱呀。

老安德里亞娜坐在那把搖椅上，它慢吞吞地，有氣無力地?fù)u動著，深褐色的木料上閃爍著人和豬的油脂，也有羊和魚的，從它被敲上最后一個榫頭起——它就經(jīng)常被抹上油，它被放在廚房里，走廊里，臥室里，庭院里，老安德里亞娜走到哪兒就把它搬到哪兒，它堅貞地履行著自己的義務(wù)，但也只能這樣了，只能這樣了，太老啦，太老了，它已經(jīng)不能像是在半個世紀(jì)前那樣搖動的又輕盈又安靜了，太老了，而老安德里亞娜的年紀(jì)比它還要大，它是她的訂婚禮物，她的未婚夫，一個精干黝黑的海神島小伙子只在婚前見過她三次，這已經(jīng)很有點過分啦，但誰讓安德里亞娜是最小最受寵愛的女兒呢，第一次她得到了一塊絲綢的頭巾，紅的就像是她的嘴唇，第二次就是這把椅子，是橄欖木的，小伙子親手做的，第三次是一枚金戒指，小伙子是來告別的，他要到西大陸上去干活了，和她的兄長一起，他承諾會給自己未來的妻子帶來一整套的金首飾，耳環(huán)、手鐲、項鏈，或許還有寶石和鉆石。

他走了，再也沒回來，因為有人襲擊了他們用來走私橄欖油的車子，車子翻了，著火了，安德里亞娜的兄長當(dāng)即斃命，那個小伙子被壓住了，沒人能幫他爬出來，他的一個朋友給了他一槍免得他活活被火燒死，所以他們連他的尸體也帶不回來。

他們在海神島上給他建了一座空洞洞的墳?zāi)梗锩娣胖囊徽滓卵潯＿€有那條紅色的絲綢頭巾，安德里亞娜比許多海神島上的女人更早地嘗到了海神島上特產(chǎn)的苦澀果實，她的手上戴著那枚金戒指，坐著那把椅子，學(xué)會了鉤針編織，整天整天的，她不再接受小伙子的求愛，轉(zhuǎn)而將自己的精力與生命全部奉獻(xiàn)給了當(dāng)時的“唐”

那時的切加勒還是個赤著屁股的野小子呢，和現(xiàn)在的別西卜也沒什么兩樣。

她鉤呀鉤，織呀織。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編織了多少東西。她什么東西都編，牡丹花的坐墊，六角的頭巾和披肩，茶杯墊。小包和大袋子。拖鞋。沙發(fā)巾，椅墊，地毯。玩具還有各種各樣你想象不到的東西，穿著珠子，混著絲線和絲帶，色彩繽紛，小的可以藏在手掌心里，大的可以覆蓋一整輛汽車，她給自己織，也給別人織“唐”的，他的兒子們的，切加勒的，梅亞雷的，別西卜的，佩皮的，貝普的，安普的，神父的，霍普金斯們的她的速度是那么的快，捏著鉤針的時間還不到其他女人的一半的一半，卻編織了有她們兩倍之多的東西。

她準(zhǔn)備給別西卜織一頂海藻綠的帽子，寶塔花樣，她不知道他還會剩下多少，但最少的，她還保存了他的衣服，這頂帽子可以放在那套衣服的最上面。

走廊里靜悄悄的，無論是海神島人，還是那些切加勒從別處找來的人，都已經(jīng)被控制或者欺騙過去了，那些有可能傾向于別西卜的年輕人和佩皮被送到了西大陸，霍普金斯父子也都在西大陸，而且她只需要短短一晚上的時間，等到暗沉沉的天空重新亮起，事情就已成定局。

切加勒還會有孩子的。

還會有孩子的。

一個健康的，有一個正統(tǒng)的，向天主發(fā)過誓的母親，一個海神島的姑娘所生的男孩，比別西卜更好。

她將綠色的絨線繞上鉤針，開始為別西卜。切加勒祈禱。

***

撒沙停住了動作，就在剛才的一剎那，他差點被發(fā)現(xiàn)了。

在電影中，造夢師在夢中進(jìn)行自己的工作，但在現(xiàn)實里，霍普金斯醫(yī)生卻更偏愛在某人清醒的時候進(jìn)入他的思想——“思想是沒有時間和空間限制的，它能有多快，多強(qiáng)，我也不知道，能夠測算出來只會是神經(jīng)反射，所以被侵入者入睡時反而比清醒時更危險，因為他正在‘家’里，很容易就能發(fā)現(xiàn)有什么東西不對了；但清醒時卻未必，因為他的注意力會被其他東西所吸引，他的意識正漂浮在整個世界上的最上端，操作那些比起無趣的巡游監(jiān)察（回憶過去或是思考未來）更重要的事兒，譬如說，游戲、**或是大量進(jìn)食，那時候忙碌至極的意識是不會注意到內(nèi)層與里層的情況的——除非有什么事情提醒了它（一個結(jié)婚紀(jì)念日，或是一場考試），意識才會驚慌失措地跑回這兒在記憶里翻翻找找。

撒沙挑選的時機(jī)雖然匆忙但很合適，編織不是一個適合走神的工作。老安德里亞娜必須全神貫注才不至于鉤到自己的手指頭，但她在想到別西卜的時候，無意識地觸摸了一下過去的記憶，別西卜的母親，主意識就在距離撒沙不遠(yuǎn)的地方一晃而過，她拉起那個影像的時候，那個影像周遭泛起了數(shù)之不盡的記憶碎片渣滓，它們的波動差點就穿過了年輕的侵入者。

一片渣滓在撒沙身前慢悠悠地飄落，那是一張成績單，卷著邊兒，上面的分?jǐn)?shù)很漂亮，屬于霍普金斯。

男孩有點驚訝，因為那張成績單的影像十分精細(xì)，教師歪歪扭扭的簽名，手寫的紅色分?jǐn)?shù)，紙張的紋理，細(xì)小的折痕，啪嚓啪嚓的聲音，柔滑的觸感都讓它像是一件現(xiàn)實中的東西——四年級的。然后他注意到了，在那些數(shù)之不盡的記憶之中，也有著屬于他的東西，有很多，包括加了辣椒的小餅干——撒沙以為在老安德里亞娜的認(rèn)知里，他只是別西卜的附件之一，海神島上很多人都這么認(rèn)為。

但他在老安德里亞娜的世界里是單獨存在的。

撒沙讓那張成績單留在原處，現(xiàn)在可不是猶豫與感動的時候——他沿著記憶往前走，它們就像路邊的野花那樣為他指引著道路，指引他到最深處，也是存放最真摯的情感與理想的地方。

越往里走，白色的“粉團(tuán)”就越濃稠，組成部分的輪廓也越發(fā)清晰，它們并不是濃霧或是膠質(zhì)那樣的東西，它們是一根又一根纖細(xì)得無法以肉眼看見，只能用感覺去碰觸的線，它們糾纏在一起，盤繞在一起，裹著彼此，老安德里亞娜的記憶就像是點綴在線上的珠子，大大小小，色彩繽紛。

什么才是最重要的？自己，別西卜，這當(dāng)然不可能，那么切加勒呢？老安德里亞娜看他就像是看自己的弟弟，但是越往深處走，切加勒的記憶就越少，不，準(zhǔn)確點說，撒沙?；羝战鹚顾J(rèn)得的記憶就越少，陌生的用具，陌生的信，陌生的照片——一個英俊小伙子的，皮膚黝黑，俏皮地看著鏡頭，然后，又一張照片，一家人，父親，母親，祖母，祖父，兄長，還有一個姑娘，那是安德里亞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