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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
高燒雖然退了,可沐奕言的身子卻十分虛弱,咳嗽也接踵而至,一躺下來便好像有貓爪撓得喉嚨,咳得驚天動地。
曲太醫開了幾貼方子,整個寢宮都是濃濃的中藥味,聞得她整個人都要吐了。第二天曲太醫把脈問診完畢,十分疑惑地看著她:“陛下可有按時用藥?”
沐奕言整個人都仄仄的,口中含了枇杷膏,按照曲太醫的吩咐徐徐咽下,有氣無力地答道:“有,洪寶盯著呢,朕想倒掉都不行。”
“陛下可有郁結在心?照理說,這兩貼藥下去……”曲太醫有些納悶。
沐奕言的心被重重捶了一下,突如其來的抽痛讓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曲太醫叮囑了幾句,親自去熬藥去了。沐奕言在床上迷迷糊糊地躺了一會兒,終于睡得有些倦了,便讓田嬤嬤伺候她穿了便服,掙扎著下了床。
正午已過,日頭曬著還有些毒辣,而她披了一件大氅還有些發顫,幸好園子里空氣清新,一溜兒的大麗菊含苞欲放,看起來還有些喜人。
沐奕言拒絕了洪寶的攙扶,走兩步,歇一步,等她挪出了寢宮,幾乎已經汗濕內衫。
天高云淡,偶有一群大雁鳴叫著從空中掠過,想必是開始往溫暖的南方遷徙。沐奕言靠在樹干上,癡癡地盯著看了片刻,忽然問道:“朕有些餓了。”
這兩天沐奕言幾乎粒米未進,就在早晨喝了兩口稀粥,洪寶一聽,又驚又喜:“陛下這是有胃口了?想吃什么奴才這就去御膳房弄?”
“來壺小酒,備幾個小菜,朕想小酌一番。”沐奕言淡淡地道。
洪寶僵著脖子不肯備酒,非說沐奕言大病未愈,不可碰酒。沐奕言二話不說,把他趕了出去,指派了另兩個小太監,找了個樹蔭,支起了一張小桌,不到片刻,御膳房就把酒菜都送了上來。
身旁伺候的人太啰嗦,沐奕言把他們都趕走了,偌大的庭院里只剩下了她一個人。白酒清冽,幾乎能映出她的臉來,她苦笑了一聲,舉起杯來,喃喃自語道:“情字傷人,我今日才算明白了這句話,裴藺,你好手段。”
她舉杯一飲而盡,一股熱意順著喉嚨直入心底,燙得她渾身上下都舒暢了起來,她一連喝了兩杯,隨即便拎起筷子,在碗碟上丁丁冬冬地敲了起來,口中哼著小曲,搖晃著腦袋,看起來一幅怡然自得的模樣。
忽然,一雙手從她身后伸了出來,按在她斟酒的手上,一個聲音響了起來:“陛下,別喝了,飲酒傷身。”
沐奕言的手一抖,一杯酒頓時灑了一半,倒在了手上,那人立刻握住了她的手,一把拽過自己的衣衫下擺蓋在她的手上,仔細地擦拭著……
沐奕言只覺得渾身的血往上涌,狼狽地往后一縮,結結巴巴地道:“俞……俞愛卿你怎么來了……”
俞鏞之無奈地看著她:“臣已經在外面求見過了,剛才叫了陛下好幾聲,陛下怎么也不應一聲。”
“朕……一定是俞愛卿的聲音太輕了。”不知道是不是酒意上涌,沐奕言臉上燒得厲害。
俞鏞之的嘴角微微上抿,眼中的笑意一閃既逝:“陛下你先等等,臣去去就來。”
沐奕言茫然看著他匆匆到了正廳,不到片刻,幾名小太監魚貫而出,在桌子旁架了一個小火爐,放了一根凳子,俞鏞之則拎了一個精致的紫砂壺,放在沐奕言跟前:“陛下,天干氣燥,臣特意帶來了些花茶,可以潤肺。”
“朕想飲酒,不想喝茶。”沐奕言悶聲道。
俞鏞之泡茶的手一僵,目光銳利地瞥了過來:“陛下這是要借酒澆愁嗎?”
心里的傷疤一下子被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扒了出來,沐奕言有些惱了,冷冷地道:“俞愛卿你管得太多了吧?朕難道連喝酒的自由都沒了嗎?”
俞鏞之凝視著她,眼中酸澀一片:“陛下,難道為了區區一個裴藺,你連自己的身子都不顧了嗎?”
沐奕言沉默了片刻道:“俞愛卿,人總有失意的時候,你萬事順遂,盡在掌握,自然體會不到朕的心情,讓朕頹廢兩天就好,死不了。”
俞鏞之的臉色變了變,忽然自顧自斟了一杯酒,一飲而盡,一連喝了三杯,他的皮膚白皙,不到片刻便染上了一層粉色。
沐奕言愣住了,忍不住道:“你怎么了?”
“陛下怎么知道臣沒有失意的時候?”俞鏞之的神情黯然。
沐奕言瞥了一眼他臉上還沒褪去的烏青,自以為是地道:“難道你和老太傅還沒有和好?老人家嘛,哄一哄就過去了。”
“你讓我順著父親?”俞鏞之的眼中掠過一絲痛楚,“你知道他要我做什么嗎?”
“做什么?”沐奕言傻傻地問。
“他選了好幾個女子,逼我挑好了馬上去下聘,讓我下月就成親。”俞鏞之淡淡地說。
沐奕言愣住了,半晌才聽到自己的聲音干巴巴地響起:“成親好……成親是喜事啊啊。”
俞鏞之忽然逼近了她,那張俊雅的臉一下子放大在她面前,觸手可及:“陛下,你難道不想知道我父親為何忽然逼我成親嗎?”
沐奕言的心突突一跳,強笑道:“朕怎么會知道,朕覺著有些氣促,不如……”
俞鏞之恍若未聞,只是忽然握住了沐奕言的手,將它放在了自己的臉上,他輕笑了一聲道:“陛下這是想逃嗎?這都不象是陛下了,難道此時此刻,陛下不應該伸手摸上一把調戲微臣嗎?”
沐奕言個人都僵住了,手下的肌膚溫熱,俞鏞之身上特有的書墨清香縈繞在她鼻翼,她不禁一陣恍惚。
“就連我父親都聽到了,陛下還要裝作沒聽見嗎?臣在金鑾殿上所說,乃是肺腑之言,”俞鏞之的聲音繾綣,溫柔得仿佛要滴出水來,“臣很失意,不是一般的失意,陛下明明先喜歡的是臣,為什么讓裴藺捷足先登了呢?”
沐奕言回過神來,猛地抽出了手來,結結巴巴地道:“俞……俞愛卿……你一定是醉了,朕是男的,你不是說斷袖有違倫常,你萬萬不可能喜歡一個男子的,你糊涂了,快回去吧,朕就不怪你唐突了……”
俞鏞之凝視著她,眼神復雜:“是,臣的確喜歡女子,臣也覺得臣是不是瘋了,若說斷袖就是喜歡男子,可為什么臣看到別的男子都半點不會心動,凌兄把臣帶去青山樓,可那里的男子美則美矣,臣見了卻連碰都不想碰。”
“臣每日看到陛下,心中都百般掙扎,陛下若是個女子……臣是瘋了,居然會有這種大逆不道的念頭,陛下,陛下,臣滿腦子都是你,臣真后悔……”
俞鏞之的聲音忽然停住了,四周靜寂一片,沐奕言微仰起臉,睫毛微顫,雙唇微翕,困惑地看著他,可能是在病中的緣故,她的呼吸輕淺急促,神情茫然,俞鏞之的腦中“嗡”的一聲,一股沖動襲來,俯下臉來,顫抖著將雙唇印在了那片嫣紅上。
仿佛花瓣掠過指尖,柔軟細膩,芳香撲鼻,俞鏞之在上面貪戀地摩挲了片刻,驟然之間,沐奕言驚醒過來,伸手一推,卻手腳發軟,一下子撞在了桌子上,哐啷一聲,酒盅都翻了。
“俞愛卿你真的醉了……”她啞聲道,“朕就不計較你的無禮了,朕要休息了,你告退吧……”
俞鏞之沉默了片刻,嘴角漸漸浮起了一陣淺笑:“陛下,你心里有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