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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提猶可,一提丹哥兒的眼中又蓄滿淚水。月池微微一笑:“別哭,我最不耐煩孩子哭了。”
丹哥兒目不轉睛地望著她,再不敢作聲。月池似在自言自語:“宗室子弟無數,為何會挑一個父母雙全的?”
乳娘忙道:“不敢欺瞞您,實是小公子的八字極好,年柱為根,椿萱并茂,月柱為苗,蘭桂騰芳,這是極旺父母的命格,再加上他的相貌有幸生得與您有幾分相似,這才得了皇爺青眼……他才三歲,他什么都不知道啊……”
月池已經聽不進她的辯解,椿萱并茂,父母俱存;蘭桂騰芳,綿綿瓜瓞。自詡無所不能的人,現在卻將希望寄托在虛無縹緲的命格上,又何嘗不是一種莫大的悲哀呢?
第420章 解到多情情盡處
虛名算什么,朕說的是真正的仙道長生!
月池來到了菩提伽耶。根據佛經記載, 佛主釋迦牟尼出身高貴,卻拋卻浮華,四處游歷, 歷經磨難, 終于菩提伽耶的畢缽羅樹下得道,證悟十二因緣、四諦法, 修得正覺。菩提伽耶作為佛主證道之所,受億萬信徒膜拜。其被尊稱為金剛寶座,乃婆娑世界的中心。自號大慶法王的朱厚照,雖然此生無法親至天竺的菩提伽耶去朝圣,卻能憑借無上的權柄和財力, 在他所居的摩訶園內造一座屬于他自己的圣地。
這所縮小版佛國,按照玄奘法師在《大唐西域記》中的記載修建, 靈塔壯麗,道樹扶疏,不僅供奉著上萬座金玉佛像,還有數不清的道教和伊斯蘭教的法器和圣物,甚至還有民間俗神。這樣的供奉方式,在哪里都是離經叛道,可各大教宗為了爭取皇帝這位大信徒, 不僅硬生生忍了,還年年進獻寶物, 只求他能更偏向自家一點。
月池一入中心的摩訶菩提神殿,就見珠玉滿室,地涌金蓮, 耀眼生花, 可居于佛殿中央的朱厚照, 卻是難得著素服。他立在宏偉的佛像下,虔誠地拈香祈愿。七寶香爐中,燃著多揭羅香。一縷縷香煙繚繞,仿佛空谷冷霧。隔著香煙望去,他看起來竟有幾分莊雅,鋒銳內藏,溫良如玉。
月池駐足,久久地凝望他的身影,忽而道:“陛下富有四海,呼風喚雨,無所不能,還有何事要求諸神佛?”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殿堂中回蕩。朱厚照動作一頓,他回頭笑道:“你怎么來了,丹哥兒醒了嗎?”
他不提丹哥兒猶可,一提丹哥兒,月池更覺五味雜陳。朱厚照似渾然不覺,他道:“你不說我也知道,數了一天佛米,能醒就怪了,這傻小子!”
“他不住地問我,說數完了這些佛米,佛主就能成全他的心愿嗎?難怪人說,孩子就是用來玩的。”
這些家常話,從他口中說出是那樣的詭異。孩子,孩子,孩子,月池深吸一口氣,她終于忍無可忍:“你那么盼著孩子,為何不自己生一個呢?”
她眼中有火焰在燃燒,幾乎是惡狠狠道:“沒人會阻攔你,從頭到尾,都沒人阻攔你。”
為什么你要這樣,為什么把自己和把她都逼到這個進退兩難的份上。
面對她突然的怒火,他毫不動氣:“你錯了,天會阻攔我。”
月池不解:“天?”
朱厚照幽幽道:“你還記得,那年在茶樓中的誓言嗎?”
月池恍然回到了那個傍晚,那她初見唐胄之時,也是她抱回大福的那一天。他留下了她,他們對彼此都做出了承諾。
“蒼天在上,厚土為證,如殿下以國士之禮待我,我必一生忠心不二,任勞任怨。如違此誓,就讓我斷子絕孫。”
“如李越果真為股肱之臣,那孤自然會以禮相待。如違此誓,斷子絕孫。”
誓言猶然在耳,情形卻已迥然不同。朱厚照覆上她的小腹:“我們都違背了誓言,所以不論我們怎么恩愛,也注定不會有子嗣。”
月池嗤笑一聲:“這你也信。”
朱厚照皺眉:“我為什么不信。那一年,你就那么躺在那里,血流不止,那時我是真的后悔……”
月池了然,這又是說他們在一起不久后,他就逼走貞筠,擾得她心神不寧,月信紊亂。他則借機生事,和奧斯曼帝國搭上線,釜底抽薪占了馬六甲,叫她的開關大計,為他做了嫁衣裳。
他說得是那樣情真意切,深情款款,讓人覺得不原諒他,似乎都是一種罪過。
而月池卻似笑非笑道:“那么,如果給你重來一次的機會,你會為了我的身體,放棄那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嗎?”
一個問題,一針見血。“……”朱厚照有心掰謊,可對上她的雙眼后,卻什么都說不出來。
月池見狀輕笑出聲:“你我都清楚,無論再來多少次,結果都是一樣的。既如此,又何必再說這些虛言?”
她甩開他的手:“你是把你所有的悔意都給了我,可這悔意就跟我在韃靼時,你寫得那堆廢紙一樣,也就只能看個樂子。要是真信了,我墳上的草估計有都有三尺高了。想必那時,你會更加追悔莫及吧。”
自他們年歲漸長,權柄日重,也更加喜怒不形于色。他們基本不吵架,因為都知道,吵了也沒什么用。可到了這會兒,她卻又一次失態了。這證明,她已經無法控制情緒,無法冷靜思考。
朱厚照當然知道是為什么,他甚至還在火上澆油:“你是怎么了,是那個孩子不合你的心意嗎?”
月池一凜,他已經叫來錦衣衛,緊接著,丹哥、奶娘等人在鶴舉齋的對話,被一字不漏地復述出來。
巍峨的佛像低垂著眼,俯瞰著眾生。朱厚照聽罷始末,只是一哂:“原來是這么回事。這有什么大不了的,處理掉這批人,再換一個不就好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和在菜市場上買肉沒有分別。
月池不敢置信地看著他,他道:“凡事都需要積累經驗。這次咱們知道,三歲的孩子已經在記事,原來王府的下仆用不得,下一次就可以換成一兩歲的孩兒,再將他抱進來慢慢教。”
耐心陪伴丹哥兒玩耍的人是他,如今輕言決定丹哥兒死路的亦是他。他對丹哥兒的熱情,不是源于父親對孩子的愛,而是主人對新玩偶的興趣。現在回想,他讓丹哥兒不斷換衣裳的模樣,跟玩洋娃娃有什么區別。
月池喃喃道:“……你究竟有沒有心?”
朱厚照失笑:“朕的心何等珍貴,豈能隨便容阿貓阿狗進來。我說了,只有你的事,我才會費心。”
月池的心在一剎那靜了下來,她緩緩開口:“那么,你是在殺雞儆猴嗎?”
朱厚照笑道:“怎么會?我是為了你著想啊。”
他們攜手漫步在佛塔下,午后的陽光如碎金灑落遍地,池中的噴泉如鮮花怒放。
朱厚照柔聲道:“你要做的是弒君篡位的大事,手中的提線木偶自當慎之又慎。要是選個聰明的,保不齊會反噬自身,要是選個笨的,又憂心他不知世事,恐壞了你一生的心血。要知道,以你今時今日的勢力和地位,刺王殺駕不在話下,擁立新主也易如反掌,難的是在帝位更替和新帝成人時,如何穩住局面。你要繼續深入革新,勢必會觸動更多人的利益,他們可不會坐以待斃。這就和我為什么不能動你,是一個道理。要除掉你是易如拾芥,可在除掉你之后,帶來的威信掃地,政局動蕩,人才斷層,勍敵反撲等種種惡果,我亦不知該如何應對。”
朱厚照感受到月池手心的冷汗,他握得更緊了:“那可是一群喂不飽的餓狼。他們會想盡辦法,利用新帝父系和母系的親眷、伺候他的老仆、他的后宮、乃至他的子嗣等等,塑造新的權黨,削弱你的力量。你身強體健時,或許還能壓服他們,可等到你年老體衰時,就不得不低頭做人了。到了那時,你又該如何是好呢?畢竟不是自己親生,到底隔著一層,沒有生恩,就只能靠養恩了。我能替你想到最好的辦法,就是抓緊時間,好好教養一個孩子,這個不行,就趕緊換下一個。”
他眼見月池的胸口起伏,奇道:“朕不是一心為你著想嗎?你怎么還生氣了。這樣,你要是覺得太慢了,那就干脆把所有候選人都叫到園子里來。苗人把這叫什么,養蠱!讓他們自相殘殺,留到最后的那個,再來做你的兒子。”
他眨眨眼,扳著手指頭數到:“如此算來,差不多……十年、約摸二十年以后,你便能得償所愿了,這下可教你稱心如意了?
月池禁不住在想,那天晚上為什么不干脆再用點勁兒,索性直接掐死他該多好。她氣得太陽穴突突直跳,卻仍在勉強控制自己。她那晚的舉動,既是情緒失控,亦是有意而為。與其讓他繼續加強軍備,徹底扭轉局勢,還不如讓他主動發難,她方能乘勢而動。正如他所說,勍敵太多,只要他亂了陣腳,大家便會群起而攻。但讓她沒想到的是,他竟然會出這么一招,不動朝局,只為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