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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船到橋頭,這都要火燒眉毛了。謝遷還待再言,卻聽清脆的鞭響,皇上升座了。剎那間,文武官員齊齊跪下,本就十分肅穆的氣氛,此刻更是徹底凝固。每個人都盯著自己的袍角,只聽得一陣沉穩的腳步聲走上丹墀。按照慣例,本該是文武依次奏事,可緊接著響起的卻是劉瑾蒼老的聲音。
他的聲音既嘶啞又粗糲,就像是從地底傳來一樣:“有旨意。”
怎么會一上來就頒旨。楊廷和平日雖以處變不驚自律,可此刻仍忍不住心如擂鼓。而這道圣旨中的內容,更是叫他瞠目。
“……念楊廷和、劉健多年辛勞,特允還鄉之愿……
后面的話,楊廷和已經聽不清了。他的太陽穴突突直跳,眼睜睜地看著那黃綾卷,落到他的手中,仿佛要把他的手心都燒出兩個洞。
他終于還是跪了下去,深深叩頭:“天恩浩蕩,臣楊廷和顫栗謝恩!”
一道旨意過后,楊廷和和劉健便從權力巔峰上驟然跌落,而李越則更進一步,取而代之。這變化來得太突然了,突然到人人張口結舌,仿佛失去了言語的能力。在死一般的寂靜中,楊廷和又一次看向了自己的得意門生。李越的眼中有同情,有憐憫,可獨獨沒有驚詫和愧疚。他只是溫言道:“聽說巴蜀的桃花開得極好,您何不回去好好瞧瞧呢。”
正德二十二年,年僅三十八歲的李越代楊廷和為內閣首輔,晉華蓋殿大學士。這樣的年紀,這樣的官職,這樣升遷的速度,堪稱曠古絕今。保持中立的楊廷和被拉下馬,而一直支持心學的李越上位,皇帝已經天下展示出,他破釜沉舟、背水一戰的決心。
月池已是第四次送先生離開京都了。他們已是當世的佼佼者,初入這座古老的城池時,何嘗不是懷揣著“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的宏愿。可到頭來,他們都走向了黯然的歸途。
白發蒼蒼的戴珊帶著三個殘疾的孫兒,步履蹣跚地歸鄉。他曾經剛正不阿,寧折不彎,可在信念一次次被摧毀后,也選擇放棄一切,安享田園。
睿智明達的李東陽堅韌如松柏,哪怕是病入膏肓時,他還在為促成隨事考成而努力,可他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沒看到他所期盼的朗朗乾坤。天子與臣子所求,本就截然不同。他明明看透這帝王心術,卻仍選擇為大明王朝吐絲作繭,至死方休。
敦樸質直的閔珪是被她送走的。她要完成利益的交換,獲得升遷的機會,就不得不挪開這一個個“絆腳石”。她先摧毀他的堅持,再強行把他遣送回鄉。那時,她就應該意識到,這不會是她最后一次做這樣的事。
這次,她做得更狠,她將她的兩個先生都攆回老家。劉健仍處于憤怒之中,他不明白自己明明是一心為國,為何會落得這么一個下場,更不明白,朱厚照為何要一意孤行,自掘墳墓。他念著先帝的名字,不由老淚縱橫。
而楊廷和則目不轉睛地看著月池,他到頭來只問了一句話:“你坐上了這個位置,可你該如何收場呢?”
隨著他們的貶斥,心學與理學的矛盾,君權與臣權的矛盾,都已經達到頂峰。這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帝國正在被撕裂,只有一方取得對另一方的絕對勝利,才能安穩下來,可難道還能把士林都殺光嗎?
月池只是道:“車到山前必有路。”
既然不可能將士林全部迭新,那為什么不反其道而行之,換個皇帝或許會容易得多,畢竟,現在宮中已有好幾位預備嗣子了。
第413章 我亦乘風破萬里
一個新的銀礦和一個新的大洲!
伴隨著財富的膨脹, 小小的鎮國府已盛不下朱厚照這尊大佛。自開關之日起,他就開始籌建園林。在月池去年生日前夕,這座名為“摩訶”的皇家園林終于在緊趕慢趕中完成了大半。
“摩訶”一詞, 乃是梵文音譯, 內含三義,謂大、多、勝。此園既以“摩訶”為名, 當然非同凡響。摩訶園在原本的清漪園、靜暢園和擷秀園的基礎上進行改造和擴建,占地極廣,盡攬四海勝景,既有金殿玉堂,又有幽軒短楹, 既有佛家寺院,又有西洋建筑, 光是有名有姓的景致就有五十處之多。此時,正值春光爛漫,楊玉和劉瑾一行人乘船而來,只見兩岸碧桃開得正艷,灼灼如焚,曉風拂過,落紅入水, 更顯水之清渟。
然而,面對如斯美景, 這些大權在握的能人卻無半分閑趣。錦衣衛指揮使楊玉與副指揮使張允皆是疲態盡顯,而執掌東廠的劉瑾,他變得更加矮小、佝僂。時間如刻刀一樣, 在他的臉上劃下越來越多的痕跡, 他的活力與生氣仿佛也從這些“傷口 ”中慢慢地流走。張文冕攙扶著他, 兩人一塊步履蹣跚地入龍舟來。
他們接皇爺的旨意到此見駕,可待入了艙內,又只見李越一人。她的面前早已備好了各色茶點,一見他們就和顏悅色道:“快,請坐。”
楊玉等人連拍馬屁的力氣都要沒了,只推辭了幾下,就乖乖落座。他們見月池,是眉目清暎,神采毅然,而月池見他們卻是顏色憔悴,如喪考妣。她不由一笑:“是我的疏忽,苦了你們了。”
她不說猶可,一說楊玉更想罵人了,你還有臉提!要不是你,怎么可能變成這個樣子!
要是沒有兩把刷子,他也不能在朱厚照身邊做那么多年的狗腿子。早在得知皇爺有心正式變更道統,推心學、易理學時,楊玉就覺是否有些激進了。誰知,他還沒勸上兩句,劉瑾這個老王八蛋就開始鼓掌叫好。
劉瑾話里話外的意思就是,白銀的流入,技術的發展,既是莫大的機會,也是莫大的挑戰。如果朝廷不能把握馭富之權,掌握馭富之道,等來的只會是地方坐大,豪強四起。皇爺憑借對馬六甲海峽的掌控,依靠發行銀幣和官營產業,徹底解決了財政困境,大大加強對民間的掌控。可陳腐的理學和死板的官制,卻在制約官營產業進一步發展。人人都只想來分一杯羹,卻沒人來想怎么將這棵搖錢樹,栽得更大更好。皇爺在此時發展心學,正是在掃除經濟發展的阻礙,乃是順大勢而為!英明神武至極!
楊玉又不是傻子,劉瑾打的主意,他清楚得很。不就是想借著皇爺的東風,再狠賺一筆好處嗎?他當然也知道發展心學既是形勢所逼,也是利益所向,但他想得是能不能緩一緩,不是說事緩則圓嗎?皇爺一上來就打著“天子以天下為家”的旗號,把自己抬得這么高,那些士大夫要是能甘心就有鬼了,這不得把天都鬧翻,還不如一點點地抬,一點點地試探他們的底線。
劉瑾卻搖頭:“你未免太束手束腳了,一來多方轄制,誰敢輕舉妄動;二來縱有一二不忿之人,他們有文壇領袖,我們就沒有嗎?”
三堂共治來制約,李越和王守仁來攻心,這才是皇爺所設想的平穩過度道統的辦法。可這個辦法,剛一出爐就遭受重創。王守仁和李越先后罷工,通過論辯擴大心學影響的主意,直接宣告破產。皇爺是不缺筆桿子,可聲名籍甚,無競一時的還真是不多。許多搖擺不定的文人,一看連李越和王守仁都偃旗息鼓了,更是直接倒向理學一方。如此一來,逼得皇爺只能開始以勢壓人,以財攬人。
這對宦官和錦衣衛來說,本該是一個天大的好機會。他們的權柄得到空前的加強。地方上,鎮守中官橫空出世,再次加大對財源的把控,而在中央,錦衣衛開始四處巡視,羅織罪名,排除異己。被李越壓制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能揚眉吐氣一把,叫他們怎能不歡喜。
楊玉當時還和張允一起笑李越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以為沒她不行,就來拿喬。也不睜開眼睛看看,有再多的智計又如何,這就叫一力降十會!”
那段時日,他們簡直走路都帶風。錦衣衛如風一樣在北京大街上馳騁,哪怕是六部的堂官都不敢與之爭馳。而鎮守中官終于作為地方建制扎根下去,正準備摩拳擦掌,大展拳腳。
只是,事態卻并沒有他們想象的那么樂觀。如果還是在閉關鎖國之時,高壓和控制手段能起到立竿見影的效用。可如今海關已開,局勢不可避免受到外洋的牽動。僅憑東廠和錦衣衛,既無法真正穩定變化萬千的局面,也無法徹底擊潰此起彼伏的反對力量。一場漫長的拉鋸戰從此拉開了序幕。
今天拉這波人下獄,明天就有另一撥人彈劾他和他黨羽。今天打完了廷仗,午門外血肉橫飛,明天又有另一撥人跪在外面請愿。到最后,大九卿已把他們視為眼中釘肉中刺,彈劾不成就要全部請辭。楊玉從滿懷斗志,到疲憊不堪,最后已是隱隱生畏。
而地方的水,比中央還要渾。劉瑾從躊躇滿志到心灰意冷。這樣遠的距離,如此復雜的勢力,這么的短時間,他要把鎮守中官這根釘子扎下去,還要取得顯而易見的成就,這比登天還要難。可是他就像瘋了一樣,不顧張文冕的勸阻,一意孤行。他道:“我再也等不到這樣的好機會了……我已是七十四歲,我不能到了入土前,還是只會趴在地上搖尾巴。”“……我要讓他們看看,他們做不成的事,我們非但能做,還比他們做得都要好!”執念像火一樣,在他的心頭灼燒,讓他手段越發激進。終于,鎮守中官在地方鬧出了大亂子。
皇爺聞訊久久沒有言語。劉瑾那時仍不肯死心,他道:“只是一點意外,求爺開恩,再給奴才一點兒時間,老奴必能給您辦得妥妥當當……”
楊玉實在看不下去了,他跪在御座前期期艾艾道:“爺,要不咱們先退一步,暫時讓他們得意幾天……”
皇爺的眼底一片幽深,他微笑道:“退一步,怎么退?拿你們的命去退?”
皇權與臣權,內廷和外廷,爭到了這一步,都已是被架了上去,沒有各退一步,只有不死不休。
楊玉倒吸一口冷氣:“可這么說,咱們只能硬碰硬了?”他們是不怕硬碰硬,天底下誰能硬得過皇爺呢。可碰完之后里里外外那么多事,又該怎么收場?
張文冕的聲音陡然響起:“草民斗膽!”
他不顧劉瑾的勸阻,抬起頭來。歲月匆匆不饒人,這個白面書生也因連日的操勞,無心打理頭頂的霜白。他道:“敢問李閣老,近日還好嗎?”
死一般的寂靜彌漫開來。皇爺扶額發笑:“她當然好,無事一身輕。”
沒人敢說話。楊玉想說,事已至此,她還能怎么樣。她要是肯干事,之前早就出來了,何必等到今天,難不成您還要去求她不成。可話到嘴邊,他還是硬生生把話咽了下去。
皇爺道:“罷了,快到年關了,都出去松快松快吧。”
不久后,楊玉就得到了皇爺帶李越出京的消息。他和張允對視一眼,心里都掀起驚濤駭浪。張允忍不住道:“楊哥,爺這是真要求她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