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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池霍然睜開眼，笑意又一次在她眼底凝聚：“好呀，只要你肯先走，我便絕不遲疑?！?

他的回應(yīng)，是長久的沉默。第四天時，他變得更加謹(jǐn)慎，就像守財奴，把一刻時間掰成兩半來花。他早晨依舊去了賭場，卻呆得坐立難安，極為煩躁。

書畫店中，月池也被鬧得一個頭兩個大。老板的兒子正在嚎啕大哭：“怎么辦，爹，我不是有意的。你救救我，救救我吧！他們說了，再拿不回去，就要剁了我的指頭了?！?

人乍富之后，就會更容易變壞。老板的孩子本就游手好閑，得知家里來了一棵搖錢樹后，就更加肆無忌憚，流連賭場，誰知卻踢到鐵板。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那個王八蛋，他是在出老千，他一定在出老千！怎么可能，怎可能有人能記住桌上所有的牌……把把都嬴，賭什么來什么……他擺明是在作弊。爹，要不我們?nèi)パ瞄T報官吧！”

老板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他狠狠給了兒子一記耳光，接著又看向月池，期期艾艾道：“李相公，就當(dāng)是我求您了。這個畜生，他輸?shù)脤?shí)在是太多了，我們總不能把屋子當(dāng)了吧。您就可憐可憐我們，再畫一幅畫，再畫一幅就好了！”

他說著竟撲通一聲跪了下來，磕頭如搗蒜。

月池嘆道：“可憐天下父母心。也罷，就當(dāng)是臨別贈禮。”

她又畫了一幅《嫦娥執(zhí)桂圖》。她師從唐伯虎，又有心模仿，就算是大方家，一時也難辨真?zhèn)??？蓻]想到，這幅畫被送到賭場，不多時卻被人丟了回來。

傳話的小廝啐道：“呸，假畫也敢來蒙我們東家！真佛面前你也敢燒假香？！我們東家說了，念你學(xué)成這樣，也實(shí)屬不易，可惜骨子里這么多情，再怎么畫也沒那味道。干脆這樣，唐解元不是也畫春宮嗎，你要是能來一百幅，我們就饒了這小子，如何！”

第410章 少日春懷似酒濃

那為什么不直接叫李朱氏呢？

一語既出， 書畫店老板都禁不住發(fā)怒：“明明是真的，你們憑什么說是假的！”

“你們未免也太欺負(fù)人了！告訴你們，我們也不是被嚇大的！”

賭場的小廝和書畫店的伙計瞬間扭打做一團(tuán)， 而處于風(fēng)暴中央的月池卻是淡定如初， 她道：“你們東家在哪，不如我跟你們?nèi)ィ?當(dāng)面給他畫，如何？”

現(xiàn)場一窒，書畫店老板已是淚眼婆娑。他在此地經(jīng)營多年，造假的事也不是第一次干了，門路和家財都是有。他這會兒之所以來找月池， 無非是演一出苦肉計，想省點(diǎn)錢罷了， 但沒想到，不過萍水相逢，此人竟然如此仗義！老板的良心，都有些痛了：“不，李相公，這說來是我的家丑，本該我去說理才是， 怎能勞煩您。”

月池微笑：“沒事，說不準(zhǔn)是我的家丑呢?！?

老板一懵， 一頭霧水，他有心再勸，可這李相公雖看著十分和氣， 可只消一個眼色， 就能鎮(zhèn)得店內(nèi)鴉雀無聲。待他們回過神來時， 月池早就遠(yuǎn)去了。

賭坊很大，共分為三層。第一層，陳設(shè)平平，在此地嬉笑怒罵的都是販夫走卒，汗臭氣、酒腥氣和煙草氣交織在一起。第二層，陳設(shè)精美。在此地神采飛揚(yáng)的多是富家子弟，空氣里回蕩著金銀幣碰撞時的清脆聲響，夾雜著女人的嬌笑聲。不論衣著身份如何，所有人都聚精會神在他們的賭注上，嬴了就喜不自勝，輸了便怒罵不已?？墒谴鲁刈哌M(jìn)之時，大家仍不由自主抬頭。她此刻已經(jīng)摘掉斗笠，露出了面容，那種溫和到怯懦的氣質(zhì)從她身上褪去，展出原本的模樣。

她走在人叢中，就像燈彩在長夜里。她走到哪里，哪里就鴉雀無聲。酒杯傾倒，香醇的酒液灑得滿座都是；激烈的骰子聲忽然停滯，只余微弱的回響；人的嘴逼得像蚌殼一樣，只會發(fā)出零星的單音。當(dāng)她走過之后，人群才發(fā)出了竊竊私語聲。

“這……咱們這里，何時有了這種人物？”

“怎么一點(diǎn)風(fēng)聲都沒聽過？！”

“這要是能結(jié)識，才叫不枉此生。”

可沒有一個人敢真正上前和她攀談，她就一直走到了第三層樓前。一門之隔，仿佛形成了兩個世界。這里十分安靜，空氣里充盈著郁金香的氣息，叫人陶然欲醉，清脆的撞擊聲順著微風(fēng)飄來。月池準(zhǔn)備順著聲音的方向找去，然而這次，她的雙足剛剛踏在了厚實(shí)而柔軟的紅繡毯上，就有人擋在她的面前。

來人身著綢衫，頭系金帶，約四十余歲。賭場的小廝為月池的氣勢所攝，一路跟在她身后，連聲都不敢吭，此刻見到來人方回過神。他誠惶誠恐道：“小的見過常爺。這就是那個畫店的畫師，他非要來當(dāng)面畫，小的想攔實(shí)在沒攔住啊……”

豈料，這個被稱為常爺?shù)娜?，卻是撲通一聲跪在月池面前。他一面喝罵小廝：“還不快住口，險些沖撞了貴客！”另一面，又急急向月池請罪：“家人無禮，有眼不識泰山，還望您大人有大量，饒過他這一次吧?！?

月池饒有興致道：“你認(rèn)得我?！?

常爺?shù)兔嫉溃骸安菝癯＜敬?，拜見李相公。我榆次常氏受相公厚恩，方有今日之福，豈敢不識恩人的真面呢?！?

榆次常氏一言既出，月池心中便有了底，原來是晉商富戶。晉商因“開中制”崛起，又趕上了開關(guān)通商的東風(fēng)，擴(kuò)張之快，令人瞠目。人人都說：“平陽、澤、潞，豪商大賈甲天下，非數(shù)十萬不稱富?！倍＜?，更是晉商中的佼佼者，在京有會館，在外有商幫。難怪，朱厚照能賺那么多，原來是搭上這家。能被發(fā)配到此地來，這個常季椿想必只是旁支，可即便旁支，財力也不容小覷。

月池似笑非笑：“那你們報恩的方式，還挺別致。”

常季椿早就知道來龍去脈，在手下人稟報來人是李越時，他就已是冷汗直流：“小的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戲弄您啊！這實(shí)在是您的那位，他打得主意……”

月池道：“你不放手，他焉能做主。難不成，你要告訴我，不過區(qū)區(qū)四日，他還真嬴下了一座賭坊不成。”真是揣奸把滑，賊膽包天，投機(jī)都能找到她身上。

豈料，常季椿卻是一臉委屈：“李相公明鑒，您遮掩面容，隱瞞行蹤，小的就算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探聽到您的訊息，更遑論提前設(shè)計了。天地良心，這的確是他自己嬴得啊。”

常季椿想起四日前的事，都覺得牙疼。那天，他正在小憩，就聽手下人歡喜地來稟報，說來了一只肥羊。他走到樓下一看，來人做富家公子打扮，穿著不俗，氣度不凡，可卻是見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來摸一摸、玩一玩。這一看就是初出茅廬來嘗鮮，妥妥被宰的料。他當(dāng)即給手下人使了個眼色，當(dāng)即就有人迎上去，和這個公子哥攀談。這一談之下，大家就發(fā)現(xiàn)，這肥羊居然真的什么都不會，什么都不懂。既如此，那不得讓他把這里的玩意兒都試一遍。

剛開始時，這個富家子弟還有點(diǎn)手氣，嬴了好幾把?？珊髞黼S著嬴得越來越多，他的貪欲也越來越大。他聽從旁人的蠱惑，在一局投了一半籌碼下去，本以為會大賺一筆，誰知這次卻輸了個精光。他的眼睛禁不住發(fā)紅，喃喃自語：“怎么會這樣，怎么會這樣！”

旁邊的人趕緊勸慰他，說勝敗乃兵家常事，這把輸了，再賭就是了。這個公子哥果然上當(dāng)，越發(fā)上頭。他賭了個天昏地暗，可這會兒不知怎的，他卻把把都輸，最后甚至把之前嬴得錢全部都輸進(jìn)去了。此時，他已是瀕臨絕望，終于選擇了抵押身上的飾物、寫下欠條，借貸來賭，可依然嬴少輸多。到后來，他賠得錢實(shí)在是太多了，多到賭場里其他人連自己桌面的牌局都不想看了，全部圍到他的桌前，都想來看傻子開眼。賭場里的富戶，也來到他的桌前，爭相和他來賭。這時，坐在他身邊的都是當(dāng)?shù)赜蓄^有臉的人物，賭得籌碼也是一局比一局大，可到了籌碼最大的那一局時，他卻嬴了！

開出點(diǎn)數(shù)之前，賭桌上的其他人還在譏諷他：“我說，兄弟，差不多也就算了。你再這么輸下去，我怕你連家回不去啊?！?

莊家亦是滿面笑容，他先打開寶匣，瞥了一眼，接著又假惺惺道：“實(shí)在抱歉，是小。公子，您這局又……”

這時，這位富家公子卻再無剛剛的頹靡，他挑挑眉：“你確定？”

四周寂靜無聲，莊家低頭一看，他的話生生噎在喉頭，三粒骰子加起來足足十五點(diǎn)！他半晌方道：“十五點(diǎn)大，吃小賠大！”

只這一局，剛剛還輸?shù)媒诡^爛額的肥羊就嬴回了三分之一的本。這下上頭的人，變成了這些富戶。他們借口骰子沒意思，又要去玩雙陸、牌九和葉子戲。可自那一局之后，風(fēng)向卻徹底逆轉(zhuǎn)。肥羊終于撕下了身上的羊皮，露出真面目。他宰這些人，就如探囊取物。他甚至一次能跟五個人賭，連嬴五局。

有人輸紅了眼，開始發(fā)瘋，一把將雙陸局推翻，指責(zé)他作弊?？伤麉s毫無怒色，只是將桌子扶起來，然后將所有人面前的棋子全部歸位，一個不差。那時，現(xiàn)場的人才知道，這是碰到了真正的高人了。這他媽的，這是哪里是待宰肥羊，這是在扮豬吃老虎?。?

常季椿說到此，亦是一臉菜色。

月池聽罷始末，只覺牙酸：“那你們，就不想揍他？非但不揍他，還任他天天都來，天天都嬴？”

常季椿忙低眉斂目：“豈敢豈敢，以前不知李公子的身份，這才敢動了歪心，后來既然都知道了，自然要奉為上賓……”

月池聽得一頭霧水，她問：“什么李公子？”

常季椿心里咯噔一下，他忙道：“就是您的堂弟，我們的東家，坐在里面的那位李壽公子啊。若非他拿出您的印鑒，我等險些鑄成大錯?！?

月池：“……”每當(dāng)她覺得已經(jīng)看清朱厚照的底線時，他總能一次又一次刷新她的認(rèn)知。李壽……以前改名，現(xiàn)在連姓都改，那為什么不直接叫李朱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