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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保又一次被堵住了,這他媽的,殺是殺不得,打又打不得,現在是連說都說不過了。他本來是打算狠狠殺殺她的氣焰,怎么反倒被她壓住了。
他正猶豫間,貞筠卻真個起身要離開了。她剛跨出大門,此地所有東廠的爪牙悉數刀兵相向。刀光如雪,雪光如刀,映得天地一片潔白。
跟隨貞筠的護衛,緊張地擋在她身前。貞筠卻擺擺手:“哎,這些都是宮里人,一舉一動,都代表圣意。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道理,你們沒學過嗎?”
她徑直走到最前方,竟把東廠的番役逼得連連后退。底下人忙來問佛保的意思:“怎么,真讓她走了?可皇爺的意思是分明是……”
佛保氣不打一處來:“閉嘴,這還用你說?!”
眼看貞筠越走越遠,他也憋不住了,這還真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他道:“方女史,還請留步。”
這個稱呼聽得貞筠一愣,她轉過身:“怎么,您還有事?”
佛保深吸一口氣:“有旨意!”
旨意很短,意思也很清楚。貞筠聽罷之后,卻伏在地上,久久回不過神。
佛保嫌棄道:“怎么,是歡喜傻了。”
貞筠這時方抬頭:“這怎么可能……他讓我去織造局任職,還任我做了典正!是誰……”
話問到一半,她自己都愣住了。還能是誰,還會是誰?除了阿越,誰還會費心為她打算,誰還能逼得那個人都不得不讓步。
眼淚又一次落下,她們為了她鋪好了兩條路,讓她憑心意而走,而不論選擇哪一條,都有人為她遮風擋雨。
佛保此刻已然酸得牙倒了,也不知是哪里來得狗屎運:“方典正,恭喜,恭喜。只是,您這福運雖好,也要懂惜福才是,別一不留神,又被人當槍使了。”
典正一職,負責糾察內外,責罰戒令。這擺明是個得罪人的活,一旦不慎,就是萬劫不復。佛保陰暗地想,李越把她又弄回來,八成又是想她當根引線,等到有需要的時候,再點燃一根大炮仗。對,一定是這樣,怎么會有這樣無緣無故的好。這下,總能扳回一局了吧。
豈料,貞筠施施然起身:“您甘效犬馬之勞,我何嘗不是甘之如飴。”
只要能幫到阿越,哪怕拿她的命去,她也甘之如飴。
新的變化,同樣發生在戰場上。時春做夢也想不到,有朝一日還能看到其他女將和女兵,出現在戰場上。哪怕只有百來人,也足夠讓人振奮。她們白天一起作戰,晚上互相擦拭傷口,所有人都知道,這個機會有多么難得,如果這次不抓住,那就再無出頭之日了。越是一無所有,越能破釜沉舟。她們憑借一腔悍勇,斬首無數,功勛日重。
勝利給她們贏來了尊重,也增長了她們的勇氣。女將們甚至開始暢想,回去后的情形。個個都圍著時春問:“說好的銀子,真的會給嗎?”
“我們應該有官服吧?”
“大概去哪個衙門任職呢?”
時春被問得哭笑不得,爾頃她正色道:“還是那句話,別老想著自己。救人也是救己,我們的根基這般淺薄,如不再扶持些同道,就更加孤掌難鳴。”
這些生活在廣西大山的女將們,心性單純,連聲應道:“咱們不是那沒良心的,能拉一把肯定拉。”
“等我的府邸發下來了,我就讓那些孤兒寡母來住。”
“那么多賞銀,我也花不完,肯定要分出去一些。”
“找些資質好的丫頭,教她們怎么開槍宰人……”
時春聽著這些猶帶稚氣的話,不由發笑。希望來得太美、太好,叫她都有些不真實之感。或許是因為遠離故土,不知情形,一種難言的焦慮,始終壓在她的心頭,叫她喘不過氣來。
而當她回到廣東后,這股早已壓在心頭的焦慮,果然成了真。誰也沒想到,居然真的有人能完成心學的改造……新的典籍,新的學說,被大肆宣揚,連三歲小孩的蒙書都增添了心學的內容。而理學卻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打擊和排擠。無數學者痛哭流涕,卻無能為力。所有人都知道風向要變了。這可不同于科舉改制的小打小鬧,這是要完成道統的更替。
可心學的創始者王守仁,自得到消息后,卻再不肯開壇講學。風塵仆仆的時春看到他時,驚覺他消瘦不少。她焦急道:“您,您這是怎么了?”
王守仁抬眼,他片刻后像是才認出她。他和她說得第一句話便是:“他為何要如此,難道他不知道,這會帶來何等可怖的后果嗎?”
皇權失卻了最后的束縛,將如山一樣,壓在每個人的身上。而權力不會消失,只會轉移。每一次轉移都伴隨著血腥,得到權力的人有多欣喜,失去權力的人就有多憤怒。
時春的手微微發顫,她道:“她總有她的考慮。我相信她。”
不論何時何地,她永遠都會相信她。
誰也不知道李越究竟在想些什么,即便是她的枕邊人也一樣。在心學登上大經筵的舞臺后,他們這才久違地進入蜜月期,畢竟權力才是最好的春藥。朱厚照為豐厚的收獲而欣喜,更因將至的角逐而興奮。月池又何嘗不是呢?
第408章 千家笑語漏遲遲
我會讓你摘下這勞什子,和我一道共賞這太平盛世。
又是一個冬天。
月池還記得, 她們到北京的第一個春節。孝宗皇帝仁厚,更是深知他自己的寶貝兒子是個什么德行。他破格賜了月池黃金五十兩,放她回家去好好休息。月池還記得自己當時的心情。她辭別了悶悶不樂的朱厚照, 背著沉重的黃金, 走在長長的宮道上。
邁出宮門,離家越近, 她越覺輕松,僵硬的脊背也漸漸松弛下來。直到這時,她方更有真實之感。她不再是被關在龍鳳店里的可憐弱女,而是有了在這個時代安身立命的身份,有了讓家人過上好日子的資本。于是, 貞筠就看到,她拉了滿滿一車年貨, 立在家門口。
月池現在都記得貞筠當時的模樣,她呆呆地立在矮檐下,手中的掃帚也掉在地上,傻傻地望著她。那個年,她們過得都很開心,躲在溫暖的小屋里,吃想吃的東西, 看想看的書,哪怕是只是無意間對視, 都能忍不住笑出聲來。
可她們的鄰居,和她們一起生活在天橋東的人,卻過得并不輕快。冬天意味著寒冷, 意味著需要更多的食物。貞筠只是給幾個流浪漢送了幾件衣裳和剩飯, 之后就有更多的人來找她。他們就像從地底鉆出來一樣, 面容憔悴,衣衫破舊,只有一雙眼睛,閃爍著渴望的光芒。他們跪在貞筠的必經之路上哭求,甚至窺探她們的家,一見有人出來就呼天喚地。
月池明白,他們其實并無惡意,實在是無計可施,才想著求人幫忙。可她隱藏的秘密,叫她不能也不敢冒險。月池讓貞筠躲在屋內不要出去,她說她會想辦法安撫他們,讓他們飽暖過冬。貞筠信了,她怎么會不信呢?
然而,月池一出門,就借著太子伴讀的身份,找到京兆尹,把這些乞討的百姓全部趕走。為了不驚擾貞筠,衙役借口在巷子盡頭會施粥,把他們騙了過去。這些窮人在大雪天等了這么久,終于等來了好消息,怎能不開心呢?他們歡天喜地地跑過去,迎接他們的卻是一頓好打。
月池那時就立在巷口,她聽著里面的慘叫,確保都打痛之后,她才及時叫停。所有人望著她,眼神充滿恐懼,如避蛇蝎,保證再也不會去驚擾。
可她回家后,又是滿面輕松了。她告訴貞筠,事情都解決了,窮人們都心滿意足回去過冬了。貞筠很高興,她這才放松下來。月池告誡她,要布施不是不行,可以把東西收拾好,趁著夜色悄悄丟在別人家門前,再不可暴露自家的位置。貞筠點頭應了,之后每年春節,她們都會找時間去送東西。直到她們搬了新家后,月池才允許貞筠以她們家的名義大規模地在外城施粥送衣。
貞筠每次做完好事,她都感到幸福滿足。她永遠不會知道,那一年冬天究竟發生了什么。讓月池沒想到是,多年以后,竟會另一個人對她做同樣的事。
朱厚照本來就是一個閑不住的人。他不肯呆在宮里不稀奇,可他在年關時節愿意白龍魚服,帶著月池到民間走訪,就著實稀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