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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短短的一段奔跑的路程,仿佛有一個世紀那么漫長,她有那一剎那在奢望,這條路要是沒有盡頭該多好,可很快,表妹貞筠的悲慘遭遇就如沉鐘巨鼓一般將她驚醒。婉儀開始責怪自己,她怎么能那么自私,到了這樣的生死關頭,還想著自己的那點小心思!她剛剛在心底唾罵自己,希望能將這些不該有的念頭甩出去,就聽李越道:“還好,還好,趕上了。”
婉儀凝神一聽,姨母和表妹的哭喊聲交織在一處,悲切至極,摧人心肝。姨母語不成聲道:“老爺,老爺,放過她吧,讓我替了她去吧……你這是在剜我的肉啊……”
貞筠也在乞求姨父放她一條生路,只是她的聲音嘶啞,聽起來有氣無力:“爹爹,爹爹,求求你,求求你……難道你就真不顧念這么多年的父女之情嗎?我錯了,我真的知錯了,我再也不敢任性了……我一定乖乖寫字、繡花、我再也不亂出門了……我以后連房門都不會出一步!真的!我聽話的,我不想死,我怕疼……”
回應她們的是姨父的一聲沉沉的嘆息,仿佛從幽深的地府里傳來,帶著無盡的愁苦,他蹲下身,用顫抖的手替女兒擦干淚水:“晚了,貞筠,晚了……你要是早聽爹的話該有多好啊。從你做出那種事開始,你就不再是我的女兒了……”
他霍然起身,背過頭去,下令道:“來人,將小姐帶去祠堂!”
婉儀渾身一哆嗦,她求救地看向月池,月池挑挑眉,對她道:“別怕,走,我們近前去看看。”
她們剛到門口,就見粗手大腳的仆婦聽命上前,貞筠嚇得瑟瑟發抖,方夫人像護崽的母鷹一般,緊緊將貞筠擋在身后,厲聲道:“誰敢動我女兒一下,就從我的尸體上踏過去!”
方公子抬腳也要上前,卻被方御史狠狠瞪了一眼:“把夫人和少爺都拖開,快!”
貞筠就這樣硬生生被從母親的懷里扯出來,她的情緒已經崩潰,仿佛要將心肺都嘔出來。方夫人與方少爺也開始放聲大哭,內堂一時哭聲一片。月池就是在此時大搖大擺地走進去,方御史冷不防一抬頭看到她,又驚又怒:“你又回來做什么?”
接著,他就看到了月池身后的侄女,他疾言遽色道:“是你將他帶回來的?!”
婉儀自幼就懼怕這個嚴肅的姨父,此時更是嚇得魂不附體,可是她一低頭就看到了姨母與表妹,心里憑生了一股勇氣,她道:“是我,我不能眼看著筠妹妹死。”
方御史一時被氣得七竅生煙,但他仍勉強維持風度,咬牙道:“李公子,此事乃老夫家事,與你無關,還請你速速離開,否則就莫怪老夫不客氣了。此事即便告到圣上處,也是老夫占理,李公子乃聰明穎悟之人,須知引火燒身之害,莫要自毀前程!”
月池只應了一句:“是嗎?”
一語未盡,她就忽而跪在方夫人身邊:“小子李越,年十三,無父無母,無功名亦無余財,我雖不才,然余誠矣。”此話一出,四座皆寂。
月池卻渾然不覺,她看著方夫人呆愣的雙眼,一字一句道:“雖不能讓方小姐鳳冠霞帔,但至少能讓她平安喜樂。”起碼讓她不至于在這個年紀就撒手人寰,能保住她的一條性命。
“雖不能讓方小姐錦衣玉食,但至少能讓她自由自在。”她能無拘無束地度過自己的少女生涯,然后她會找一個她喜歡的忠厚可靠之人,再讓她改嫁。這世上好男人雖少,可不至于一個都找不出來吧。
“所以,求夫人將小姐許配給我,在下對天盟誓,必竭盡全力,好好照顧她,保護她!”
第34章 反向行之度關津
皇帝還是要召見她!
短短幾句, 鏗鏘有力,擲地有聲,剛剛走到門口的唐伯虎聽到這一番感人肺腑的剖白, 險些頭暈眼花栽倒下去, 關鍵是你連男人都不是,你能怎么照顧法?
方夫人卻看著月池, 欣喜若狂,仿佛看到觀音座前的金童腳踏蓮花降世,來打救她們母女于絕望之中。她絲毫不管方御史在她耳畔氣急敗壞地大吼,一口答應:“太好了,太好了!好孩子, 我、我就將貞筠托付給你了,謝謝你, 謝謝你!你的大恩大德,我沒齒難忘,我一定日日在神佛面前替你焚香禱告,求佛祖庇佑你一世平安。”
月池點點頭,接著她就架起呆滯在一旁的方小姐,道:“好了,娘子, 快拜別母親,隨我一道歸家吧。”
一聲娘子, 唬住得豈止貞筠一個人,方御史只覺自己的心肝脾肺腎都要燒成灰了,這個素來文質彬彬的老儒生迸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混賬!混賬!混賬!來人吶, 快將這個為非作歹的小畜生速速打出去, 快啊!”
貞筠被這一聲又驚得抖如篩糠, 月池安撫地拍拍她的肩膀,起身擋在她身前道:“方御史,我敬您是長輩,這才對您禮讓三分,可若您再這樣無理取鬧,為非作歹,可別怪我無情了。”
“……你無情?我為非作歹?”方御史怒極反笑,“老夫活了四十來歲,從未見過你這等狂悖無禮之徒。速速放開她,不然老夫就將你的臟手斬下來!”
月池依舊一派云淡風輕:“笑話,方夫人適才已經將小姐許配于我,我是她的丈夫,如何碰不得她。”
方御史呸了一聲:“不過無知婦人的一句話而已,你也敢仗此行兇,老夫我還沒死吶!”
“那又怎么樣。”月池嗤笑一聲,“您適才已經與拙荊斷絕父女關系了,您說她不再是您的女兒,我們這許多雙耳朵都親耳聽聞,抵賴不得。那既如此,她就是夫人一個人的女兒。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她回頭看到了瞠目結舌的唐伯虎,繼續道:“我與小姐成婚,就是夫人之命,家師為媒,天地為證。雖欠缺儀式,但名分已定。《儀禮》有言: ‘婦人有三從之義,無專用之道,故未嫁從父,既嫁從夫,夫死從子。’根據禮法,方氏既已出嫁,就是我李家之人,是生是死,都該按照我李家的規矩辦事,親生父親尚不能干預,更何況早已斷絕關系的!因此,我今日帶方氏走,既不違禮教,又不悖明律,反而是天經地義,合乎人倫。誰敢攔我,或者碰方氏一根手指頭,就是明目張膽觸犯禮法,若真有勇士,不怕牢底坐穿,那就盡管上來吧。”
她輕飄飄地撂下一句,結束了這精彩的演說,就連錢太監這等惱她不識抬舉的人,都有些想鼓掌了,更何況其他人了。沈九娘又哭又笑,只有靠緊緊抓住唐伯虎,才能壓抑自己激動的情感。貞筠灰白的面頰上終于浮現了些活人的氣色,她仰起頭看向月池,其中的情感濃厚得都要溢出來。婉儀也是目不轉睛地凝視她,眼底仿佛有碎星。
方御史就像一臺瀕臨報廢的機器,好不容易耗費大量的時間,才讓他生銹的齒輪開始嘎吱嘎吱緩慢運轉,他看向月池的眼神也漸漸有了焦距。憤怒超過了極限,帶來的反而是絕對的冷靜。他的聲音冷得像淬過的冰:“李越,你這是自尋死路。”
月池與他對視:“您就算要殺我,也不能濫用私刑。你我只能對簿公堂,來討論方氏的歸屬與處置之權。那時,此樁公案的前因后果恐怕就要天下皆知了。我倒是無所謂,我反正不要臉。只是您,敢揭下自己這張面皮嗎?”
方御史當然是不敢的,否則又何必逼女兒自盡?曹知府想到此處,不由搖搖頭,李越這小子,真是好智謀,好膽色,可惜卻沒有用到正道上,白白斷送了自己。
方御史只覺自己在前幾十年受得羞辱,都沒有今天一天加起來得多,最可恨的是他暫時還無法報復回來。他的牙齒都被咬得咔咔作響:“江南膏腴之地,果然是鐘靈毓秀,人杰地靈!好得很,好得很吶。”
月池道:“您何必如此動怒,小子這般作為雖超出您的預料之外,可這樣一來,方氏一族的顏面照舊留存,您的名聲一如以往的清白,并且還不必與夫人失和,亦不必承受喪女之痛。豈非一舉兩得。”
方御史聞言一怔,月池繼續道:“自然,我素來敬重您的人品,幫您這樣的大忙,也不是為了那些嫁妝,您若是真心感激我,就將惹出今日之事的內賊找出來。”
“內賊?”方夫人雙目圓睜,“賢婿,你是說是此事是家賊所為?”
自己叫娘子是一回事,被人家叫賢婿又是另一回事了。李月池這等才思敏捷的人都不由卡了一下殼,而方夫人就在這幾息之間得出了答案:“對,對,一定是!一定是!如果不是內賊,怎的會無人發現。”
月池接口道:“正是,不過僅靠內賊,也做不到此等地步,想必是內外勾結。您府上的內務就由您全權處置,至于那個外人,就由我代勞吧。”
方御史嘴唇微動,他想道這還用你說,又想說就憑你也想報仇。可是話到了嘴邊,他卻什么都沒說出來。他深深看了貞筠一眼,心知肚明,今日一別,只怕日后就是不到黃泉,不得相見了。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擺擺手道:“你們走吧……”
貞筠的眼淚又一次刷得一聲落下,方夫人身形搖搖欲墜,可她連一點聲音都不敢發,只能極力忍住滾滾而下的淚水,對貞筠擠出一個笑容。月池朝他們深揖一禮,轉身扶著貞筠一步步地離開。直到一行人出了方府的大門,她挺直的脊梁才略略松了下來。貞筠一驚,她抬頭一看,這才發現月池的額頭脖頸全部都是汗水。唐伯虎見狀道:“怎么,剛剛還是威風八面,現在知道害怕了?”
月池扶額:“人命關天,害怕也得威風起來。只是,又替您惹麻煩了。”
唐伯虎擺擺手,還未開口,曹知府就插話道:“豈止是麻煩,你簡直是惹下滔天大禍。還不快去向錢公公謝罪。”
月池聽罷,向錢太監拱手一禮道:“累您老人家白跑一趟,是小子的過錯,還望您老海涵。”
錢太監翻了個大白眼,陰陽怪氣道:“咱家活了這么大歲數,從未見過你這種曠世奇才。這一趟也不算白來,至少長了見識不是。”
語罷,他一甩手絹就上了轎,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曹知府不由長嘆一聲:“我就知道,這么一作,天大的好機會也能被作沒。”
月池回頭看向唐伯虎:“我的雖沒了,師父的卻未必,不若我現在同您割袍斷義,您還能上前去向錢太監爭取入宮做畫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