姽婳娘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其實太子實乃聰明絕頂之人,用一半的心思讀書都能讀到如此地步,若他能全心全意專注學業,何愁不能四海承風,天下大治呢?然而,事實證明,確實是王先生想多了。
朱厚照道:“說來說去無非是一套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車轱轆話,難不成不按儒生們說得做,就一定不是好皇帝了。”
他一見王華又怫然變色,不由笑道:“先生莫急,我且問先生,唐太宗如何解釋。他弒兄奪位,完全悖離了孝悌之道,這修身一項,做得可謂糟糕至極,可影響他治國平天下了嗎?”
王華的雙眼圓睜,他萬萬想不到,太子竟然會舉出這樣一個例子來。這究竟是童言無忌,還是……奪位一事在朱明一朝實屬極端敏感話題。他并非無法反駁,而是不能反駁。
眾所周知,明太宗【2】永樂陛下便是打著靖難的旗號奪了建文帝的皇位。他若是指責唐太宗,就不得不說出諸如亂臣賊子,來位不正,難掩天下悠悠眾口的話語,這不就是在影射辱罵明太宗嗎,可他若是贊頌唐太宗,這又是在自打耳光啊。
朱厚照眼見他的面色青了又白,猶自不滿足:“看來這個問題王先生還需要點時間仔細想想,那不如我們談下一個如何。我記得亞圣曾說過:不得乎親,不可以為人;不順乎親,不可以為子。看來孝之道關鍵在于順從尊長,王先生以為然否?”
明明是在說治國之道,話題如何又轉到倫理了,王華一頭霧水,但仍謹慎地答道:“正是。孔圣人也曾道,無違為孝。”
朱厚照驀然笑道:“那我明白,為何孔圣人會說晉文公譎而不正,齊桓公正而不譎之語了。他若是學習其兄,順從父親晉獻公之命,以母之禮尊奉驪姬,便會得到孔圣人的贊賞了吧?”
王華又驚又怒,看著面前這個粉雕玉琢的男孩。他現在完全能夠確定了,他是故意的。不過十一歲的孩子,竟然有這樣的心機。他說得每句話都暗藏殺機。唐太宗影射成祖,而所謂驪姬晉文,則是直接喻指當今與先帝萬貴妃的恩怨。
而世人皆知,先帝專寵萬貴妃,貴妃積年無子,為獨占圣寵,竟戕害皇嗣,以致宮中飲藥傷墜者無數。幸得太監張敏之助,才留下當今圣上這一根獨苗,在太后的庇佑下,這才活了下來。
今上長成被立為太子,萬貴妃仍然諸多留難,恰合晉文公重耳因驪姬誣陷,流亡國外。而以母之禮,則指憲宗有意讓今上認萬貴妃為母,結果被今上嚴詞拒絕之事。
這樣的宮闈之事,人人諱莫如深,唯有這位太子爺,膽大包天,竟敢當眾以此來給他下套,他要么否定圣人之語,要么將萬歲得罪徹底,無論哪條路,都足以讓他今后舉步維艱,甚至有性命之憂。
朱厚照滿意地欣賞他額頭沁出的細密汗珠,過了好一會兒,方大發慈悲道:“王先生想是為國操勞過度,太疲憊了,不若今日就上到這里,先生還是回去好生歇著吧。劉公公,還不去扶扶王先生。”
一直緘默不言的宦官劉瑾忙合上書,上前做攙扶狀。王華還能怎么說,他深深地看了朱厚照一眼,躬身謝恩。朱厚照還特特送他到門前,就在二人即將分別之際,他又來了一句:“我依稀記得,‘業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毀于隨。’是出自韓昌黎的《進學解》吧。”
王華的心又高高提起,他點點頭道:“正是。”
朱厚照頷首,頭頂火珀束發冠在日頭下熠熠生輝,更襯得他面色皎然,唇紅齒白:“這篇文章很好,我念誦過多次,先生也不妨多讀幾次,特別是后幾段。時候不早了,先生請慢行,我就不遠送了。”
第20章 赫赫金盆海里涌
焦侍郎,焦芳?
王華走在長長的宮道上一頭霧水,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勉強定了定心神,索性從頭開始默誦:“國子先生晨入太學……”
直背到“今先生學雖勤而不繇其統,言雖多而不要其中。”時才恍然大悟,他搖著頭苦笑,原是在拐著罵他呢。接下來的幾句是——“文雖奇而不濟于用,行雖修而不顯于眾。猶且月費俸錢,歲靡廩粟;子不知耕,婦不知織;乘馬從徒,安坐而食。踵常途之役役,窺陳編以盜竊。然而圣主不加誅,宰臣不見斥,茲非其幸歟?”
這幾句話本是韓愈自嘲,大致意思是指他自己文章雖然寫得好卻于實用無益,雖有幾分德行在眾人中也是平平無奇。這樣的人卻能享受國家的俸錢,消耗倉庫的糧食,其全家出入有車馬仆從,安坐著吃飯。他整日只知道按舊規行事,從過往的書籍中引用陳詞濫調。圣明的君主卻未施懲戒,宰相大臣也未加以斥責,實乃他的萬分幸運。
韓愈是在感嘆自己懷才不遇,所以這句句都是反語,可因由朱厚照提及,這些話就變成了實指,變成了對他的嘲諷。王華長嘆一聲,一個臟字不帶,一句出格的話都未提,就將他活生生罵成了一個只知道引用圣人之言,不知經世致用的迂夫子。而最后一句,“圣主不加誅,宰臣不見斥”甚至還帶了威脅的意味,意指若是他再不識抬舉,授課時對太子指指點點,怕是前途堪憂。
“他才堪堪十一歲,十一歲啊……”王華喃喃茫然道,“而且,他為什么會……”
王華沒有說出口的是,他才剛剛教了太子不足五日,言談舉止都是依禮而行,偶有的忠言逆耳,竟然就讓他如此不滿。不,他并非是只針對他這個人,而是……一陣急促的馬蹄打斷了他的思緒。
他回頭一看,他才出文華門不到一炷香的時間,皇太子一行人竟然就已經追了上來。領頭的太子外著寶藍對襟罩甲,內著赤色窄袖戎衣,上面繡著織金夔紋,他騎得一匹銀鞍駿馬,奔馳如風。而太子左右的宦官則是穿著紫花罩甲,各騎得高頭大馬,就連那個五十多歲的劉瑾也在其中。一行人旗幟鮮明,手挽雕弓,直奔校場而去。朱厚照還對王華舉了舉鞭子,算是打了招呼。
吃了一路灰的王華:“……”
他就這般灰頭土臉地出了承天門,卻又遇到了一位另一位大人物,正是月池與唐伯虎數次談及的吏部尚書馬文升。王華一見他,便深揖一禮,態度不可謂不恭謹。
他之所以如此作為,自然有原因,一是因馬尚書資歷老,他是景泰二年的進士,乃是四朝元老,二是因其官位高,吏部被稱為天下第一衙門,其尚書被稱為天官,主管天下官吏考察進退,其權不可謂不大。三則是因為,他算是王華的上司,他同樣是太子的講讀官,并且當年還曾教導過當今圣上。
他的為人的確如唐伯虎所述,個性檢介,剛直不阿,一見王華這個時辰出宮門,即刻皺起了眉頭,問道:“德輝,你不為太子授課,緣何到了此處?”德輝乃是王華的字。
“老尚書,您有所不知。”王華長嘆一聲,“只是此處并非是長談之地……”
馬文升會意道:“那就勞煩德輝去吏部后堂稍坐片刻。待我面見圣上奏事完畢后,再與德輝詳談。”
王華點點頭,便往吏部衙門去了。吏部差役自然識得王華,忙奉了一盞金雀舌甜水茶上來。王華慢慢品過,等候一會兒,馬文升方回來。這二人,一個滿腹郁悶,一個憂心太子,都無心寒暄,當下就進入正題。王華便將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地說將出來。聽得馬文升的面色也漸漸凝重起來。
王華面對這位德高望重的儒臣,吐露了自己的擔憂:“老尚書,太子好騎射,輕孔孟,如此下去,后果不堪設想。”
馬文升點點頭道:“德輝所言甚是,只是,圣上與我等耳提面命皆是圣賢之道,殿下何故如此?”
王華一怔:“這也是我萬般不解之處。殿下年紀尚幼,如無人教唆,怎會如此。”
馬文升沉吟片刻:“東宮之中,現得寵的宦官有幾人?”
王華想了想道:“現共有八人,分是劉瑾、馬永成、高鳳、羅祥、魏彬、丘聚、谷大用和張永。是了,這群國之腐蛀,日夜想些新玩意兒引誘殿下玩樂。想必是我們再三勸諫太子惹得他們不滿,這才在殿下面前進讒言,讓殿下疏遠文臣!”
明時圍繞著權力,文臣與宦官多年來幾乎展開的是殊死搏斗,鮮有文臣沒有在宦官手下吃過虧。坐在這里的馬文升甚至曾被太監逼得下了獄。那還是憲宗年間的事了,太監汪直為排擠馬文升,在憲宗弘治帝面前誣陷他行事乖僻,擅自禁止邊人買賣農具,以致邊人叛亂。[1]
憲宗就將馬文升捕入詔獄,貶去戍守重慶衛。直到汪直被免職后,他才恢復官職。有這樣經歷的他,自然也對這些盜皇家之威福,謀一己之私利的太監深惡痛絕。
他道:“必是如此。不能再放任下去了,我現在就寫一封奏折,稍后便上本彈劾這八個宦豎,還請德輝幫忙斧正。唉,宮中有奸宦作祟,文臣之中還有焦芳這樣的敗類,實在讓老夫……”
王華忙道:“斧正不敢當,只是我也愿與老尚書一道,為國盡忠。您剛剛提及焦侍郎,他又是怎么……”
馬文升濃眉皺起:“你道老夫為何早朝過后又入宮一趟,就是為著他,他竟因收受賄賂,在刑部與吏部四處鉆營,希望替池州府梅龍縣令將一樁命案掩過去!他還真是手眼通天,若非偶然得到消息,老夫也險些被他瞞了過去。老夫已然年邁,雖無力將其繩之以法,但其若將手伸入吏部來,老夫就算只有一口氣也要彈劾他!”
王華聽罷感佩不已,對焦芳同樣也是義憤填膺。馬文升擺擺手道:“圣上英明,自有公斷,咱們還是看看太子這邊要如何規勸吧。”
王華點點頭,兩人都是飽學之事,才華橫溢,不多時便寫出一篇奏疏來,立時遞進了宮門。而即將被批評的太子朱厚照,對此事全然不知情,尚在校場忙得熱火朝天呢。
校場的盡頭整整齊齊列著七個熊皮靶,朱厚照挽著一把牛角金桃皮弓,三個小太監各抱著一袋箭候在他身后。朱厚照站在原地張弓搭箭,雖說射個十箭也未必能正中五箭,可只要中上一箭,周圍的小太監們就開始大聲喝彩,夸得天上有,地上無,好像后羿在世也不過如此。
夸得實在太過夸張了,就連朱厚照本人都有些受不了。在又一箭射空后,他徹底失了興致,將弓隨手往一旁的小太監身上一丟,轉身便走。小太監忙道:“爺莫生氣啊,爺的箭術本來是數一數二的,都是這弓不好,或者是這靶子擺得不好……”
朱厚照反身就是一腳:“拖下去打他二十板子。”
這個嚼舌頭根的小太監摔了個狗吃屎,又聽聞噩耗,當即就想哭。他不明白,他掏空積蓄,求爺爺告奶奶買來這個肥差,還正好碰見太子駕幸,不是說太子爺最喜歡聽人拍馬屁了嗎,為什么輪到他拍,就一下拍到馬后蹄子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