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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袖里乾坤臥潛龍

宣元坊斯府，庭前兩株梧桐樹被狂風吹得枝葉亂擺，地上飛沙走石，暴雨將至。

斯惟云現(xiàn)在雖已位極人臣，但府第仍如以前。帝曜初年清查虧空，四進院落被人縱火燒了半邊，昊帝降旨賜他新宅卻被他上書辭謝，只重新修繕了一下，依舊安居此處。

今日自宮中回府，斯惟云憂心忡忡，不料剛剛邁進府門，管家急步迎上，低聲道：“老爺，衛(wèi)統(tǒng)領(lǐng)等候您多時了。”

衛(wèi)長征？斯惟云聞言一震：“人在何處？”

“在西廳。”

斯惟云屏退隨從，快步趕去西廳書房，迎面便見衛(wèi)長征輕甲佩劍站在窗前。

“斯大人！”衛(wèi)長征見了他也不多禮，直接一拱手，“宮中有旨意。”

斯惟云振衣欲跪，被他阻住：“不必了，是密旨，請大人親自過目。”說著取出密旨遞上。

斯惟云雙手接了，拆開一看，明黃云箋，加印丹砂金龍行璽，的確來自御書房不錯，一路看下，不由驚出滿身冷汗。

衛(wèi)長征待他看完，將另一封金漆密信取出：“自湖州東行，最多三日便可趕至瑯州，玄甲鐵衛(wèi)已等候在外，請大人速攜此信前去，務(wù)必轉(zhuǎn)交湛王。”

斯惟云心中已然雪亮。皇上近年來提拔寒門將相，懲貪腐，任循吏，步步削奪士族重權(quán)。鳳家已覺利刃在頸，危機四伏，不欲坐以待斃，竟勾結(jié)御醫(yī)謀害皇上，妄圖反戈而擊，顛覆天日。這些年來清查虧空得罪無數(shù)門閥權(quán)貴，朝中多少人對他斯惟云恨之入骨，一旦士族掌權(quán)，定不會放過他和杜君述等人，方才皇后在武臺殿將他貶黜至湖州，原來竟是明貶實保。

此時皇上病重，鳳氏一族在朝中勢大根深，若與之硬碰，勝負難料。更何況，鳳家外有四道布政使控制十六州軍政重權(quán)，除了天都附近重要州府之外，另有文州、紀州、現(xiàn)州、瑯州等正處東海軍需要道之上，一旦有變，湛王腹背受敵，必將陷入危境。皇后這是在以緩兵之計穩(wěn)住鳳家，欲確保東海戰(zhàn)事順利。

然而這些都還在其次，最讓斯惟云震驚的是，皇后此時同鳳衍虛與委蛇，一手將鳳家托至云端，當機立斷，借鳳衍之手掃除殷家，復又飛書湛王，暗中調(diào)兵遣將，劍鋒直指鳳家。環(huán)環(huán)相扣步步為營，她究竟要干什么？面對這些，手握重兵的湛王又將會怎樣？斯惟云想到此處不由打了個寒噤，穩(wěn)了穩(wěn)心神，問衛(wèi)長征：“這究竟是圣旨，還是娘娘的懿旨？”

衛(wèi)長征一笑，道：“斯大人看筆跡難道還不知嗎？是圣旨還是懿旨，這又有何區(qū)別？事不宜遲，大人速速啟程吧，我還要到杜大人府上走一趟。”

斯惟云深吸一口氣，沉聲道：“煩請轉(zhuǎn)告娘娘，斯惟云定不辱命！”

不知何時下起了大雨，卿塵站在殿外，耳邊盡是唰唰急落的雨聲。

雨落如注，瓢潑而下，激濺在開闊的白石廣場之上，水花成片。肅穆莊嚴的大正宮籠罩在雨勢之中，遠遠模糊成一片浮金琉璃。

舉目之下雨幕蒼茫，天地間一片無止無盡的安靜，心中沒有一絲念想，似被這雨沖刷得無比干凈。心靈隨著大雨無垠伸展，幾與這天地融為一體，每一滴雨都清晰，澆注心頭，透徹淋漓。

檐下冷風撲面，吹得卿塵衣袂飄搖不定。雨絲斜落衣襟，她卻始終站立不動，任雨水濺落發(fā)際，濕了面容，把那一雙眼眸洗得清亮。

已經(jīng)多少天了，任她用盡針藥，夜天凌始終昏迷不醒。那毒一次發(fā)作，似乎被他自己的意志強壓下去，再不曾反復，但他的身體也到了所能承受的極限。

看著他一動不動地睡著，仿佛靈魂被掏空，緩緩填滿了恐懼。如果……她不敢想這兩個字，深夜里獨坐榻前，握著他的手，發(fā)現(xiàn)原來有很多話想和他說。她便一點兒一點兒地說給他聽，曾經(jīng)她記憶里的世界，她所向往的將來，她藏在心里細微的憂愁與歡喜。初相遇，再相逢，心相印，情深種，不覺已近十年，萬千歲月如水過，花開花落，朝朝暮暮，還有多少個十年……

他就在身邊，卻不曾如往常般側(cè)首凝注聽她低語，不曾勾起唇角對她一笑，不曾用那樣清淡的聲音答她的問話，他只安靜得令她一字一句都凄涼。但只有這樣的訴說，才能驅(qū)散那生滿心間的恐懼，她才不會在那樣寂靜的夜里獨自被黑暗吞噬。于是便這樣一直說下去，片刻都不停，直到曙光破曉，又是一天。

又是一天，明處刀光劍影，暗處虎狼環(huán)伺，三千宮闕連綿，萬里山河。一天的雨，孤獨的冷，無力的疲憊，絲絲浸入了骨髓。

卿塵閉上眼睛，指尖狠狠嵌進掌心，忽然將眉一揚，往前邁了一大步，直接站在了雨中。

“娘娘！”身后落下輕重不同的腳步聲。

卿塵自雨中回身，莫不平率冥衣樓部屬、衛(wèi)長征與南宮競等心腹將領(lǐng)跪于殿前，檐柱撐起高殿深廣，低暗的光線中穩(wěn)斂的眼神，玄衣鎧甲堅銳的身姿，多少令人心安。

“如何了？”卿塵緩緩拭去臉上冰冷雨水，步回廊前，淡聲問道。

“稟娘娘，十八鐵衛(wèi)已護送斯大人順利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