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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涯這一覺睡得很沉,也做了無數(shù)的夢,當他醒來那一刻還回不過神,有著不知身在何處的茫然。
他看看腕表,發(fā)現(xiàn)此刻已是下午三點。而沈蜷蜷偎在他身旁睡得很香,臉蛋兒紅撲撲的,鼻尖上還有著兩粒汗。
褚涯知道他昨晚其實沒怎么睡好,便沒有叫醒他,只安靜躺著。有隱約吵鬧聲從不太遠的地方傳來,他先是懷疑自己聽錯了,后面想到沈蜷蜷的那些話,覺得應該是來撿垃圾的福利院學生。
褚涯不想讓其他人發(fā)現(xiàn)自己,好在那些學生也并沒有過來,顯然對這排鐵皮屋不感興趣。他放松下來,便再次閉上了眼睛。
云巔。
一行車隊離開莫爾納政府軍軍部,順著環(huán)形匝道繞上了車道三層,朝著白堡方向駛?cè)ァ?
顧麟閉眼靠著后座椅背,兩旁的燈光不時透入車窗,讓他的臉也跟著明明暗暗。
“孟和光這只老狐貍,剛才明顯是在兜圈子。晨星會的高層都已經(jīng)聯(lián)名讓你暫代會長,只需要莫爾納政府軍表態(tài)同意,但他這個政府軍政首居然說沒有褚誠煜的首肯,不能表這個態(tài)。這個理由簡直荒謬,不正是因為沒有了會長,才需要代理會長的嗎?結果他又拿出以前三軍擬定的聯(lián)合章程,里面有褚誠煜親筆書函,若是晨星會發(fā)生變故,便由他擬定的人擔任臨時會長。而那個人選,居然是云拓。”
靳高坐在顧麟身旁,嘴里恨恨地說著,手里用力捏緊了一只紙杯。
顧麟沒有做聲,他又繼續(xù)道:“他孟和光算個屁,莫爾納政府軍就是個殼子,居然也敢這樣囂張。”
“他雖然算個屁,但缺了他的表態(tài)還真不行,這一步就拿捏住了我們。而且我是白堡負責人,也算是政府軍的人呢。”顧麟依舊閉著眼,聲音不緊不慢。
“那聯(lián)合章程是怎么回事?我之前從來沒聽人提過。剛才孟和光拿出來的時候,我看在場的人全都懵了。”
顧麟這次沉默了好久才道:“我也是第一次聽說。那聯(lián)合章程的擬定日期是半年前,看來姑父那時候就在提防我了。”
“代理會長是云拓……云拓一直沒有找到,你覺得會不會是被孟和光藏起來了?”
顧麟睜開了眼:“他和姑父的關系沒那么好,是因為晨星會太強了,這對莫爾納政府軍來說不是好事。如果晨星會內(nèi)部亂上一陣,實力被削弱,那就能保持和日灼會互相制衡的局面,政府軍也就能鞏固地位。所以他只會給我們使點絆子拖時間,但不會深卷入晨星會內(nèi)部爭斗,更不可能去藏云拓。”
“姑父在半年前就做了防備,所以擬定聯(lián)合章程,并交給了孟和光保管。他太清楚人心,也太清楚孟和光將會做出什么樣的反應。”顧麟看向車窗,神情晦暗難明:“姑父的城府真是深不可測……若不是因為那件事,晨星會的七八名高層不得不和我聯(lián)手,我們還真拿他沒辦法。”
“云拓不知道去哪兒了,他還帶走了褚涯。”靳高皺起了眉,“可是最后看見云拓的人說,他身旁只有兩名手下,沒有見著褚涯,難道是眼花了?”
“如果你是云拓,當時那種情況下,你會怎么辦?”顧麟出聲問道,但不等靳高回答,他又自問自答:“如果我是云拓,我會盡量將他送走。抑或在途中找個地方先把人藏起來,等到安全后再去接他。”
“盡量將他送走……對了,他們途中經(jīng)過了潞雨和宏豐飛行器起落場,在兩個地方都曾短暫停留過。那時間段里,潞雨有五架長途飛行器起飛,分別去往斯利翁港和拉伊區(qū)。宏豐起飛了六架民用飛行器,都沒有遠行,只是給種植區(qū)撒藥,或者運送物資去深淵的。”
“斯利翁港和拉伊區(qū)……著重盤查這兩條路線。但是宏豐起落場那幾架民用飛行器也要排查一下,以防萬一。”
“是。”
“特別是褚涯。抓到我的小表弟,就可以逼云拓現(xiàn)身。最重要的是,只能靠他,我們才能拿到東西。”顧麟搭在車窗上的手篤篤輕敲,目光里露出森森寒意。
“明白。”
深淵垃圾場的鐵皮屋里,褚涯側(cè)頭看著旁邊那一小塊空地,看光線在時間的流逝里逐漸黯淡。而那些撿垃圾的福利院學生也離開了垃圾場,喧嘩聲消失,安靜中只聽到沈蜷蜷的小呼嚕聲。
他開始穿衣服,疼痛時就停下緩緩,等到全部穿好,垃圾場的大燈也亮了起來。
雪亮光線驅(qū)走一室昏暗,自動叉車也開始了工作,嗡嗡地駛出廠房運送垃圾。沈蜷蜷終于睜開眼,在看見面前的褚涯時,露出個迷蒙的笑容,伸手去摸他的臉,聲音里帶著剛睡醒的鼻音:“沈喵喵……”
褚涯輕聲問:“現(xiàn)在已經(jīng)天黑了,你繼續(xù)睡嗎?”
沈蜷蜷茫然了一瞬,接著一骨碌翻起身,趿拉著鞋去了門口。
“怎么天就黑了呢?這是怎么回事?”
“因為我們睡到晚上了。”褚涯道。
“晚上了,這是晚上了。”沈蜷蜷還從來沒有睡上一個白天的經(jīng)歷,驚訝了一陣后,摸摸空癟的肚皮:“可是我還沒有回福利院去拿晚飯,我們要餓一晚上了。”
褚涯剛想說自己不餓,問他要不要現(xiàn)在回福利院吃飯,沈蜷蜷就朝他露出個狡黠的笑:“沈喵喵,嚇到了吧?我是逗你的,我這里有很好吃的東西。”
褚涯頓了下:“那你先把棉衣穿上。”
沈蜷蜷穿好棉衣,從衣兜里掏出來他之前撿到的半袋面包,得意地舉起給褚涯看。
“看!你吃過這個嗎?這個叫面包,和山薯一樣好吃!面包!等下你嘗嘗就知道了。”
褚涯看著沈蜷蜷如獲至寶地給他介紹面包,目光里閃過一抹復雜。
他認得這面包的簡陋包裝袋,以前陪同父親巡廠時吃過。用麩皮加工,價格低廉,口感粗糙,但好在相當扛餓,是云巔工廠里那些工人經(jīng)常吃的食物。
這種面包每個都有盤子大,如今剩下了不到一半。沈蜷蜷用力想把它從中分開,掰了幾次都沒能成功。
“好硬啊,我,我找個東西把它砸開。”沈蜷蜷想去屋外找石頭,褚涯將他喊住,并接過面包,沒怎么用力便一分為二。
沈蜷蜷湊了上來,聳著鼻子吞口水,“你聞到了嗎?這就是面包的香味,聞上去就好好吃。”
這半個面包早已不新鮮,表面生著幾點霉斑。褚涯原本想扔掉,但看見沈蜷蜷這幅模樣,遲疑幾秒后,只將表層霉斑和別人咬過的部位摳掉,再把看上去更新鮮的那一塊遞給了沈蜷蜷。
沈蜷蜷接過面包,先是珍惜地小咬了一口,用門牙細細地嚼,但馬上就再也忍不住地咬下一大塊,開始狼吞虎咽。
“你快起,好起,你嘗,快嘗。”褚涯沒動,沈蜷蜷便語聲含混地催促,并將他拿著面包的手托起來,“快起。”
褚涯的目光落在面包上。
他雖然很餓,但這干硬的麩皮面包令他沒有半分食欲,只要想到這是從垃圾堆里撿到的,胸腹間還隱隱作嘔。
“這個真的很好吃,你信我呀,真的好吃。”沈蜷蜷見他一直不動,便又咬了一口,吧嗒吧嗒嚼著給褚涯看,“看我,好好起!快起!嘗嘗!”
褚涯終于咬了一小口面包,咀嚼時停下好幾次,像是在平復翻涌的欲嘔感,最后屏住呼吸艱難地咽了下去。
“好吃吧?是不是很好吃?是不是?”沈蜷蜷滿眼期待地問。